0055 055 種下去(五更)
嘩啦啦的水聲聽得楊楚雄心癢癢,在女孩們跳完第一輪之後跑到池邊問:“嘿,讓我也跳一次唄?”
剛從水中冒出頭的邵遙和喬蕊異口同聲:“來啊!”
楊楚雄不是專練跳水的,但最簡單的動作他還是能做幾個。
他脫了上衣,留著速幹短褲,甩了兩下胳膊就往前跑,衝到跳板前端,往下重蹬,高高跳起。
少年前兩個翻騰倒是有模有樣,一秒後就控制不住了,整個人撲進水裡,摔了個“狗吃屎”。
池邊的女孩哈哈大笑,而“小蛟龍”不認輸,接連著又跳了幾次。
小孩們鬧出的聲響越來越大,黎遠走過去提醒他們:“小點兒聲啊,這麼鬧,待會引來巡邏機了。”
邵遙玩得上了頭,朝他揮手:“你也下來啊!”
黎遠撇撇嘴,手還插在褲兜裡:“不要,我的衣服可不是速乾的。”
邵遙皺起鼻尖:“脫掉就行啦。”
黎遠氣樂了,這女朋友怎麼沒一點兒自覺?
要是隻有他和邵遙兩人在,那他扒剩一條底褲都可以,可有別的女生在,感覺這麼做不大合適。
但他大意了,沒防住楊楚雄這傢伙,被他從背後狠推了一把。
黎遠重心不穩,直接往泳池裡摔,還很丟臉地發出“啊”一聲慘叫。
“難得大傢伙興致這麼高,你也捨命陪君子吧!”楊楚雄嘿嘿笑,說完他也跟著跳進池裡。
黎遠差點兒喝了兩口泳池水,游上來後抹了把臉,衝楊楚雄大罵英文髒字,掬一捧水往他那邊潑。
楊楚雄靈敏避開,還反手回擊,潑了黎遠一臉水。
黎遠氣急,划水想追上去,但對方可是專業運動員,才幾秒功夫就把他甩在身後。
兩男生像變回小學生玩起了幼稚的潑水遊戲,邵遙見男友落後,也加入“戰局”,幫黎遠“攻擊”楊楚雄。
喬蕊本來遠離“戰場”,但還是被波及,讓楊楚雄潑了一臉水。
月光之下的少年人們嘻哈玩鬧,盤踞在胸口的煩惱也在這一刻暫時被忘卻。
過了沒一會兒,一道強白光束從上空射過來,光點來回梭巡。
“有無人機來了!”喬蕊驚呼。
“快撤!”楊楚雄還沒說完就往泳池扶梯遊。
但四人還是讓無人機逮住了,弧形飛行器亮起黃燈,發出警告:“目前時間泳池不對外開放,請仍在使用泳池的住戶儘快離開——溫馨提示,如有拒不配合的行為,保安機將採取較為強硬的勸阻方式——”
說完警戒詞,無人機便開始倒數,機身的顏色也逐漸變紅,一行人避著燈束跑到牆邊時,無人機的機身已經呈血橙色。
楊楚雄還是第一次見這玩意兒變成這顏色,嚇了一跳,跳下牆時輪到他沒站穩,整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拖鞋掉了都不知道,上了車才發現兩隻腳丫都沾滿了泥。
另外三人都沒比楊楚雄好多少,前後座椅全溼了。
車子往回駛,楊楚雄看著後視鏡裡那隻無人機慢慢變回銀藍色,一邊蹭著腳上的灰,一邊小聲嘀咕:“完了完了,我的拖鞋會不會被它撿去當證據?”
“你當它是警犬?”黎遠沒好氣,瞥他一眼,調侃道,“冠軍不愧是冠軍,跑得比誰都快。”
楊楚雄剛想回嘴,後排座突然傳來“噗嗤”一聲。
喬蕊笑得肩膀發顫,說話都在喘:“我剛才差點兒想不起來,楚雄你是練游泳的還是練田徑的,翻牆翻得實在太快了啊!”
女孩突如其來的開懷大笑,讓邵遙悄悄鬆了口氣。
她也跟著揶揄:“楊楚雄,要是你上大學後想轉換跑道,短跑和跨欄絕對歡迎你。”
楊楚雄佯怒,氣勢高昂:“我生是游泳人,死也要死在泳道里!”
黎遠笑出聲:“這麼不吉利的話你都敢說?”
楊楚雄越說越離譜:“這是春暉園小蛟龍!我!唯一的信仰!”
邵遙嘴角高高揚起,趴在黎遠的椅背上,不客氣地繼續拿楊楚雄開刀:“雄仔,我現在好擔心你的入學體檢沒法過。”
“啊?為甚麼?我這段時間那麼多比賽,體檢結果都很漂亮好吧。”
“身體是沒甚麼問題,但感覺腦子不太好。”
兩人唇槍舌劍,還有黎遠時不時“插”上一“刀”,小小車廂內吵鬧得很,但卻無比溫暖。
喬蕊一顆心被烘得好暖,笑得停不下來。
那些胡思亂想,那些糟糕情緒,都隨著眼角偷偷溢位來的淚花,一起蒸發在這久違的夏夜中。
洗澡吹頭,兩個女孩重新躺進被窩裡已經是凌晨一點。
夜深人靜,喬蕊仰躺著,雙手搭在小腹上,開口問:“你睡了嗎?”
邵遙也仰躺:“還沒呢,想等你睡了我再睡。”
“……謝謝你。”
“說這些幹嘛?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啦。”邵遙支肘撞了她一下,“今晚你跳久違的一米板,感覺怎麼樣啊?”
“感覺不錯啊,而且很久沒在露天池子裡玩了,訓練比賽都在館內,連月亮有沒有出來都不知道。”
喬蕊聲音雖低,但不再像幾小時前那麼迷惘:“其實我最意想不到的,是你依然跳得那麼好。”
邵遙像個很需要得到表揚的小孩,驚喜問道:“真的嗎?我跳得好嗎?”
“很好。”喬蕊給予她充分肯定,“你不像我們一天百跳,還能保持這種水準,真的不容易。”
“嘿嘿,有些事情可是會一直刻在DNA裡。”
話音剛落,邵遙已經後悔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急忙解釋:“我指的是肌肉記憶。”
“嗯,我知道。”喬蕊動了動手指,雙手攥成拳,再鬆開,“我想未來很多年我應該也會這樣,不再參賽也好,退役也好,這些動作都會伴著我一生。”
邵遙長吁了口氣,把今晚真正想說的那些話全倒出來:“你的人生是屬於你自己的,低至一米板,高至二十米懸崖,我都相信你能跳得很好。
“你的舞臺不止是十米臺,也不止是跳水館和頒獎臺。明明是我們那麼喜歡的運動,你不要反而被它纏住了手腳啊。”
人生從來不是被固住的泳池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它應該是無垠大海,觸不到底也看不到邊際,去往哪個方向都可以。
喬蕊笑笑,自嘲道:“我知道‘塑型計劃’後,總覺得我自己就是顆人工農場裡的水果,想要的多甜、想要甚麼形狀,爸媽調一調資料就行了。”
這比喻挺形象,邵遙蠻認同:“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兒像。”
她停了幾秒,繼續說:“那就先啃掉皮肉,剩下核,重新找塊地種下去。”
等它在新的土壤中慢慢生根,再次發芽。
邵遙右手握拳,舉在半空:“我認識的那個喬蕊,可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
喬蕊沒給她篤定答案和口頭承諾。
她只是抬手握拳,和邵遙的碰了一下。
這是屬於她們的約定方式。
小時候,兩個女孩在每一場比賽前都會碰一次拳。
約定要一起站上領獎臺,要一起戴上金牌。
而這一刻她們的碰拳,則是約定好了,永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