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3 053 一起跳(三更)
原本紀靄想給喬蕊收拾出客房,但喬蕊問邵遙能不能睡她房間。
就像小時候那樣,兩人擠一張床。
邵遙當然沒問題,從衣櫃裡拿出枕頭枕套和涼被,把床讓出一半給喬蕊。
喬蕊有些疲,洗完澡就上了床。
邵遙已經跟黎遠打過電話,簡單說了喬蕊今晚留宿的事,見喬蕊想睡,她也趕緊脫鞋爬上床。
房間昏暗,喬蕊背對著邵遙側躺,目光落在斜前方的牆櫃,裡面有不少她眼熟的獎盃和獎牌。
她幽聲道:“小時候的獎盃獎牌你都還留著啊。”
“好不容易拿了幾個獎,人生高光耶,當然得留著啦。”邵遙沒有睡意,躺著望向灰沉沉的天花板,“你的那些呢?還有留著嗎?”
喬蕊說:“當然有。一開始放在客廳的展示櫃裡,後來獎牌越來越多,就被我媽拿出來,說不夠地方放。我乾脆拿回房間裡,也放在書櫃裡。”
邵遙笑嘻嘻:“哇,原來我們的默契一直都在。”
喬蕊也淺笑了一聲:“以前在你家睡,覺得這張床好大,現在你伸直腿,腳尖都能碰到床尾嘍。”
“是呀,過去好多年啦,我們都長大了。”
喬蕊沉默片刻,緩聲道:“不,只有你們長大了。”
邵遙驀地攥住薄被。
“我就像個馬戲團怪胎,永遠長不大。”喬蕊今天決心要坦白,聲音很輕,語氣卻很堅定,“小遙,你應該聽說過基因公司吧?……”
壓了許久的秘密,像一點點穿破烏雲緩慢往外滲的月光。
喬蕊進行“改造”的時候年齡很小,幾乎沒留下甚麼印象,反而父母偶爾會試探問她記不記得小時候生了一場“病”,需要進“醫院”進行“治療”一週。
小時候她察覺不出明顯差異,大家都是差不多高,但等到同齡人們在青春期好似麥穗不停拔高,她的身體卻像靜止了一樣,她才越來越覺得奇怪。
兩年前,她終於等來初潮,第一時間興奮地跟母親提起這事,可怎麼都沒想到,竟聽到母親脫口而出“明明說的是十八歲之後才會來月事啊”。
後來她聽說了基因公司的事,既驚又恐,噁心了好一段時間,自然也影響了練習和比賽。
她去質問母親,喬母不但不以為意,反而覺得反應這麼大的喬蕊才奇怪。
父母說這都是為了她著想,她可是難得一遇的天才型選手,他們當父母煞費苦心栽培她,一心只想為她增長“花期”。
喬母最後稍微軟了語氣,讓喬蕊別擔心。
因為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喬蕊的身體資料發給基因公司,在營養液和餐單上做出調整。
發育期一定會來的,只不過往後延了些許而已。
“春季選拔會後的這幾個月我忽然高了接近十厘米,體重也漲了,我爸媽氣壞了,這段時間一直去找基因公司理論,我才找到機會離家出走。”喬蕊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在他們眼裡,就像個壞了晶片、或者程序出錯的仿生人,需要重新進廠‘維修’。”
雖然已經知道“塑性計劃”,但邵遙還是聽得目瞪口呆:“這、這這還能重新再調?”
喬蕊聳聳肩:“具體的我不清楚,反正我不打算配合了。”
她現在可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小娃娃了,也不想再做扯線公仔。
“其實去年我來找你的那晚,已經想跟你講這件事了,但我實在太孬了,一直沒能說出口。小遙,這事兒雖不是我自願,可我覺得自己好差勁好卑劣。我也知道說出來之後你一定會覺得這一切不公平,知道你可能會怨我恨我,但我還是想跟你坦白。”
突然猛長的身子像不停投進乾柴的火爐,燒得裡頭哪哪都燙。
喬蕊揉著因為快速生長又酸又痛的膝蓋和小腿,聲音低啞:“我這兩個月狀態很差,選拔賽候補的那位妹妹跳得都比我好,所以這次比賽我沒有上……接下來估計很快,我也沒甚麼機會參加大賽了。”
喉嚨裡像塞了一大塊鹽漬檸檬,酸得讓邵遙說不出話。
倒不是因為怨懟或厭惡這樣的負面情緒,而是她覺得此時面前的喬蕊,和當年她被淘汰、被篩除時一模一樣。
茫然迷惘,毫無自信,飄在無垠大海中央,不知該遊向何方。
她明明應該在高臺上閃閃發光才對啊。
全盤托出後,喬蕊終於能鬆了口氣。
也不知自己是從哪一段開始眼眶裡再次蓄滿了淚,眨一眨眼皮,淚水就淌到枕巾上。
委屈無助,身不由己,恐懼擔憂……種種情緒堆積成雪山,跺跺腳就能造成雪崩。
她沒敢轉過身,不敢去看邵遙的表情,只無聲地流淚。
半晌,她聽見邵遙出聲,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小蕊,咱們有多長時間沒一起玩跳水了啊?”
她用的是“玩”這個詞兒,像回到小時候,這件事對她們來說就是最好玩的一個遊戲。
喬蕊哽咽道:“六年?六年多了吧……”
邵遙翻了個身,隔著薄被,輕輕拍了拍喬蕊哭得發顫的手臂:“難得有機會,你要不要跟我再跳一次啊?”
喬蕊一時愣住,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你說甚麼?”
“我說,你要不要跟我再跳一次水。”
喬蕊飛快坐起身,用力抹了把臉,鼻音很重:“你還願意、願意跟這樣的我一起跳?”
溼噠噠的碎髮黏在女孩的下頜處,她哭得狼狽,卻異常真實。
邵遙也坐起身,咧開嘴笑出一口大白牙:“走吧,我們現在就去跳!”
*
結束群聊後的楊楚雄一直跟章思雅聊天。
最近兩人聊的話題越來越多,沒營養的對話都能聊上半天,像是想把去年一整年的空缺全填滿。
楊楚雄晚上都會健身,做完有氧做無氧。
把手機懸在半空,他一邊做著俯臥撐,一邊跟章思雅全息影片聊天。
他的聲音倒是沒怎麼喘:“你有沒有甚麼需要從家裡帶的東西?下週我來北城時一起帶過來。”
章思雅這個暑假留校,宿舍只有她一人,她可以把影片影像直接投在寢室中央的過道上。
於是在夜深人靜的女寢裡,憑空多出一個正做著俯臥撐的體育生。
這傢伙真不把她當外人,沒穿上衣,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隨著動作時松時緊,運動短褲被汗水打溼,布料半黏住緊實大腿,汗水一顆顆往下滴。
章思雅臉紅心跳,但最近她越來越放得開,小小聲嘟囔:“把你自己帶上來就可以了……”
耳機裡的聲音像顆奶糖,甜得楊楚雄心臟撲通亂跳。
開竅後的他聽不得這種話,血一下全湧上腦門,趁著手機提示有語音資訊進來,匆忙先跟章思雅說了拜拜。
再聊下去怕是要往不大對勁的方向發展。
是黎遠打來的,楊楚雄有些訝異,擦著汗接起電話,直接問:“大半夜的打給我幹嘛?”
“你在幹嘛呢?小遙說給你發了資訊但你沒回。”
“我剛在做運動呢,怎麼了?”
“我們打算現在去一趟游泳池,問你能不能一起去。”
楊楚雄頓了頓,瞄一眼時間:“怎麼這麼突然?而且現在泳池早關門了啊。”
“對,所以得翻牆進去。”黎遠拿出衣櫃裡的T恤準備換上,“小遙說這件事你比較擅長,小時候沒少做。”
楊楚雄“嘁”了一聲:“少來,她才是帶頭翻牆的人,要是被人發現了跑得比老鼠還快,把鍋全推到我身上。”
黎遠笑:“那你去不去啊?時間有點晚了,我開車送她們過去,你能去的話,五分鐘後樓下見。”
“等等、等等,你還沒說原因呢,怎麼突然想這個時候去游泳池?”
黎遠回想剛才和邵遙的通話,只跟楊楚雄簡單地解釋了一句:“喬蕊剛剛來找小遙了,小遙想跟她跳一次水。”
楊楚雄更訝異了,還想追問,但電話被無情地結束通話。
他只好趕緊跑浴室淋了個一分鐘澡,套上背心短褲往樓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