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9 029 小孩兒
邵遙顧不著形象了,擤鼻涕擤得鼻尖通紅。
“好嘛,麻省理工榮譽畢業生帶頭逃課……回頭要是老師找我爸媽講起這件事,我就說是你指使我的……”
種種情緒壓抑許久,像越摞越長的多米諾骨牌,終於在今晚全倒了。
邵遙哭到打嗝,怎麼上的黎遠的車都沒印象,只知道,把蓋在頭上的外套取下來的瞬間,整個世界都亮堂起來。
“行啊,要是叔叔阿姨怪你,你就說全是我的主意。”黎遠淺提嘴角,摁了下出風口,把暖風對著副駕駛位吹,“叔叔阿姨追究的話,我就上門,負‘金’請罪。”
“‘荊’啦,負荊請罪……不是揹著一袋金子……哦,你要背金子,我也是可以啦。”
“哦,一哭完,嘴皮子就厲害起來了是吧?”
姑娘腿上搭著剛才那件外套,黎遠伸手取過來,隨意撚了一把,開玩笑道,“你看,哭得都溼了。”
像聽到甚麼不得了的事,邵遙一雙烏眸猛地睜圓,好似受驚小鹿:“你你你、你你……”
黎遠不解:“幹嘛?結結巴巴。”
邵遙雙頰滾燙,一個反手就甩了他手臂一巴掌:“你中文不好就不要亂講話!甚麼溼、甚麼溼——”
“祖宗,會痛!”黎遠“Ouch”了一聲,“眼淚弄溼了衣服啊,我說得不對嗎?”
“誰是你祖宗?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古裝劇學中文啊……”
邵遙白他一眼,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小聲嘀咕:“我們現在去哪裡啊?”
“找個地方吃飯。”
“啊,你還沒吃飯?”
“對啊,想著開到學校來剛好能趕上晚飯時間,但在路上稍微堵了一會兒。”黎遠眼睛瞄過去,“你已經吃了?”
邵遙撓撓鼻尖:“吃了一點點,還能陪你再吃點兒別的,你想吃甚麼啊?”
逃課是臨時決定的事,黎遠本來只打算在邵遙學校附近隨便吃點,所以沒有提前預定餐廳。
他敲了敲方向盤,忽然笑出聲:“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燈火在他好看的眉梢眼角飛逝而過,邵遙覺得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問:“去哪裡啊?”
黎遠故作神秘:“到了你就知道啦。”
二十分鐘後,車子駛進高架橋底下的一家戶外電影院。
邵遙懷裡捧著剛才順路買的漢堡薯條,問:“你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這地點有些偏僻,旁邊是一個廢棄碼頭,邵遙都不知道繞過碼頭,還有這麼一家露天電影院。
“下午來之前看了下導航地圖,無意間看到的。”黎遠一邊回答,一邊交錢入場。
“哦——”
邵遙探頭瞄了一眼入口處的場次海報。
他們來的時間點不對,正在上映的電影已經開場半小時了。
偌大的空地上分散停著十來輛車,天氣冷,多數觀眾都坐在車裡,也有情侶不懼溼寒,直接坐到車頂上,連體嬰似的抱在一塊兒。
空位還有不少,黎遠找了個視野尚佳的位置停了車,藍芽連上電影院的頻道,車裡就有了電影的聲音。
——其實他這輛SUV的前檔玻璃可以接收到電影院的投屏,這樣便能將車廂變成私密性極高的迷你觀影包廂,但他覺得,邵遙應該更喜歡直接看老式的銀幕投影。
巨幕傍水,光影交錯,邵遙調整好車椅,把黎遠點的漢堡遞給他:“我還是第一次來汽車影院看電影呢,你之前有看過嗎?”
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快,被淚水洗過的眼仁兒透潤瑩澤,唇色通紅,漾著水光。
黎遠喉嚨癢了癢,似有羽毛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裡頭撓,還試圖往下鑽。
他接過漢堡,清了清喉嚨,說:“在美國讀書那幾年,有假期了我就會去公路旅行,途徑一些小鎮還保留著這種影院。”
黎遠特意補充一句,“我都是一個人去旅行的,小鎮晚上又沒甚麼活動,看電影還蠻好打發時間的。”
“一個人公路旅行啊?怎麼不找個伴吶?”邵遙撚了根薯條丟進嘴裡,故意問道。
“懶啊,嫌麻煩。找個伴,無論對方是男是女,我都得花時間和對方交流,得費心思去揣測對方心裡的真實想法,得溝通旅途中的住宿和吃喝玩樂……”
黎遠聳聳肩,繼續說,“那倒不如我一個人上路,輕鬆又自在,愛去哪就去哪,想幹嘛就幹嘛。”
邵遙斜乜他一眼:“懶死你算了,你這樣下去會成為孤寡老頭兒的。”
黎遠從她手裡偷了根薯條,銜在唇間,笑道:“現在沒法懶了,也不想懶了。”
他是看著她說出這句話的,半張臉隱在陰影裡,另外半張臉則讓淡淡的光映得白皙。
那湖藍眼眸又成了一汪湖水,邵遙水性再好,也只能隨波逐流。
溺在這深淺難辨的溫柔裡。
她捂著自己的薯條不讓他偷,視線移回前方大銀幕上:“……不聊啦,看電影了。”
電影是部都市愛情片,拍攝時間有些年份了,邵遙沒看過,黎遠就更不用說了。
裡面的男女主角都是當年挺紅的演員,目前還在線上,但人氣落差挺大,近些年都沒見過有作品出街。
年輕的猛男靚女足夠養眼,雖缺了電影開頭,也不太影響對劇情的理解,兩人邊吃邊看,時不時聊幾句情節。
邵遙本以為就是個輕鬆浪漫的爆米花愛情喜劇,沒想到慢慢的被情節吸引住,情緒也隨著劇情起起伏伏。
更沒想到,影片後半段裡竟有時長不短的親密戲。
鏡頭拍得隱晦,男女主角身上不該露的一點兒都沒露,但男女之間的那股張力十足,男主背上淌下的一滴汗水,女主指尖抓皺的一角床單,都讓看的人臉紅心跳。
邵遙不是不諳情事的小娃娃了,該懂的事情心裡都有數。
也是因為懂,胸膛裡的那隻白鴿才會撲騰亂飛。
黎遠也始料不及,擰著眉拿出手機,悄悄查了下這部片子的年齡分級。
寫的是「16+」,他才稍微安下心。
不知是嘴巴太鹹,還是暖氣太足,兩人都莫名口渴,手總往杯架裡的可樂杯子伸。
冰塊每一次噹啷作響,都在試圖掩蓋住兩人的心照不宣。
也不知是哪一次,邵遙拿錯了杯子。
發現這件事的是黎遠,他發現自己的可樂杯子,杯沿有幾顆齒痕。
嘴唇抿住的時候,唇肉能察覺到那微乎其微的細小差異。
喉嚨又癢起來。
他喝了幾口可樂,再不動聲色地含了塊冰。
牙齒把冰塊咬碎,咽落。
但這樣做也壓不住身體深處的那些躁動。
邵遙忽然聽見旁邊黎遠長長地嘆了口氣,剛想問他怎麼了,腦袋就被一隻“魔爪”重重地揉了一把。
說“揉”都算往輕了說了,更像是“晃”,邵遙被弄得眼花,有些莫名其妙:“幹、幹嘛?”
“沒幹嘛……”黎遠收回手,指著不遠處的爆米花車,“你吃飽了沒?要不要再要一份爆米花?”
“別老把我當小孩子啊……”
邵遙眼珠子骨碌轉了一圈,小聲問,“誒,有雪糕車……你吃嗎?”
黎遠怔了怔,接著笑出聲:“吃啊,你要甚麼味道?”
“唔,不知道有沒有葡萄的?沒有的話,巧克力也行……”
女孩還在糾結著要買甚麼味道的雪糕,黎遠嘴角噙笑,靜靜看著她上下紛飛的睫毛。
心裡想,小孩,快點兒長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