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0 010 多可惜(二更)
就算邵遙不樂意帶他去,也還有楊楚雄呢。
邵遙不過回家睡了半小時的午覺,起床後便看到,黎遠已經身在春暉園發小的群組裡了。
草草翻看未讀資訊,是楊楚雄拉他進來的,還說黎遠之後會加入他們每日傍晚游泳的小隊伍中,讓大家多多照顧新朋友。
等到太陽逐漸落山,邵遙剛換好泳衣,就聽到了楊楚雄在樓下喊人。
而且這次,楊楚雄居然先喊的黎遠!
邵遙抹著防曬霜,悶聲罵楊楚雄這個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大傻佬”。
居然這麼容易就被“糖衣炮彈”給收買了!
邵遙下樓後,正好章思雅和林芊雲出現在離她家前方不遠的那個十字路口,邵遙也不等倆男生了,丟下一句“我先走啦”,直接拔腿朝倆女生跑去。
黎遠走出院子,瞧見那高妹已經跑出一段距離,問楊楚雄:“她先走了?”
“思雅和芊雲在前頭,邵遙說和她們一起走。”楊楚雄雙手插在褲兜,下巴朝前方揚了揚,“喏,就那兩個女生,昨天見過面的。”
其實黎遠早就忘了昨天幾個少年人的長相,乾脆麻煩楊楚雄再介紹一次那幾個小孩的名字。
他們一群人都是差不多年歲的孩子,從小在春暉園一起長大,幼兒園和小學都在同個學校,雖然初中時邵遙搬進了市區,但大家一直保持著聯絡。
蔡超凡和楊楚雄、邵遙一樣大,章思雅和林芊雲比他們仨大一歲,剛高考結束,金貴則是他們裡面歲數最大的,即將上大二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隔著老遠,楊楚雄看見金貴和蔡超凡二人騎著電動車迎面而來。
楊楚雄雙手抵在嘴巴前面當小喇叭,大喊:“喂!你們倆幹嘛回來?!”
蔡超凡衝他們大喊:“游泳池出問題啦!臨時關門了!”
在前方的三個女生也聽到了。
邵遙抹了把額角細汗,皺著鼻尖說:“怎麼壞得這麼突然啊……”
蔡超凡和金貴騎到女生們的面前,腿支地停下,蔡超凡說:“我和金貴打算去水庫遊一圈,你們要不要一起去?”
“欸,也行。”章思雅點頭如搗蒜,“騎車去嗎?”
“對。”蔡超凡揚聲問楊楚雄,“雄仔,去水庫啊!要不要一起?”
黎遠邊走邊問:“水庫在哪啊?”
水庫依山,離春暉園有一定距離,楊楚雄指著遠處的共享電動車停靠處,說:“我們騎車去,有一條近路,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了,你一起去嗎?”
黎遠笑笑:“可以啊,帶我去認認路。”
楊楚雄邁腿跑向前:“我們倆也去!”
邵遙往他身後瞥了一眼,小聲問楊楚雄:“他要怎麼去?”
她和昨天一樣穿著長袖防曬衫,但添多了一條運動短褲,不容易走光,騎車也方便。
楊楚雄:“和我們一樣,騎車啊。”
邵遙狐疑:“他會騎?”
“應該會吧!”
楊楚雄沒想太多,又回頭,大聲問,“黎遠,小遙問你會不會騎車!”
邵遙被“大傻佬”的這操作嚇了一跳,揚手就是一巴掌甩到他的肩膀上,忙道:“關我甚麼事!!”
“啪”一聲脆響,楊楚雄正呲牙咧嘴著,黎遠已經走了上來,視線落在女孩亂顫的睫毛上,唇角不自覺地揚起:“小遙考慮得真周到啊……電動車我是沒怎麼開過,但在澳洲我開過重機,可以嗎?”
當然可以,一行人陸續刷臉取車,浩浩蕩蕩往水庫駛去。
幾個男生都格外興奮,在湖邊熱身時還不停問著黎遠有關重機的問題。
黎遠說,那幾臺重機其實是他爺爺和父親的收藏,但這幾年加油實在太貴了,他再怎麼喜歡,也只能偶爾開開,過個癮就算數。
——這幾年燃油車已經完全退出市場了,如今在路上跑的基本是新能源機動車。
石油稀缺,價格昂貴,加油站一步步地轉型為快充充電站,除了極少數奢華汽車品牌仍會為客戶推出定製款燃油車之外,其他汽車品牌都早早搶佔瓜分新能源車的市場。
包括機車。
邵遙站在離他最遠的地方,一聲不吭地拉著筋,也偷偷聽男生們的聊天。
她有的時候會覺得黎遠這人其實挺矛盾的,方方面面都顯得未來感十足,但偶爾又會顯露出一些極具年代感的愛好。
抽紙菸,開重機,都不像他們這一時代的年輕人愛乾的事。
熱完身,邵遙脫下防曬衣和短褲,隨意搭在一旁的石墩上。
畢竟是公共場所,貴重財物要自己看好,她把手機摺疊好,塞進臂圈裡,戴著泳鏡,問兩個女孩:“我可以下水啦,你們呢?”
“我們也行啦。”兩個女生也把衣物和邵遙的搭在一塊兒,跟著她,往下方的大湖走。
“不要遊太遠啦!”楊楚雄大聲交代。
“知啦!”幾個女生異口同聲。
日漸落,風溫熱,空氣裡被炙烤了一天的乾燥氣味和太陽一起沉了下去。
湖面似鏡,餘暉如炎,本應無法交融的水火,此時相處融洽,糅出一汪無垠的豐沛色彩。
天上的群鳥或盤旋或追逐,地上的人兒或戲水或垂釣,湖邊有綠蔭環繞,但沒有蟬聲嗡鳴,便顯得女孩子的笑聲格外清脆。
做完熱身的男生們也準備下水,黎遠讓他們先去,楊楚雄留下來陪他。
黎遠從褲袋掏出一個金屬煙盒,開啟後,裡面有幾根紙菸和相同數量的火柴。
他敲出一根,先遞給旁邊的少年:“有抽嗎?”
楊楚雄撇撇嘴:“有,以前有偷過我爺爺的……但現在不能抽,我下個月要集訓了,在那之前要體檢,這些都不讓碰的。”
黎遠沒勉強,收回煙銜進自己嘴裡:“哦,游泳集訓?”
楊楚雄說:“對,還有跳水隊的會一起。”
“得去哪裡集訓?”
“訓練基地,我們剛才抄近路過來的時候,山腳不是有個白灰色的體育館麼?就在那裡。”
——春暉園離國家訓練基地很近,社群裡住著不少工作人員和教練,基地還在春暉園備了幾棟別墅,一旦有外地年輕運動員來集訓時,會統一把住宿安排在春暉園內。
火星在唇邊跳躍,黎遠撥出白煙後問:“那邵遙也得去咯?”
楊楚雄驀地側眸,直直盯著黎遠看。
察覺他的打量,黎遠不解:“嗯?她是跳水隊的吧,不用去嗎?”
楊楚雄這才搖頭,淡聲回答:“不是,她不是跳水隊的。”
黎遠頓住,煙夾在兩指之間:“……但昨天在泳池,我見她跳水的姿勢挺專業啊,以為她和你一樣是體育生。”
“嗯,她小時候是練過挺長一段時間……初中吧,初中開始就沒練了。”
“為甚麼不繼續練?”
黎遠不知等了多久,總之足夠讓菸灰燒出一小截了,才聽見楊楚雄無奈的聲音:“因為她長高了啊。”
“What...”
黎遠不敢相信,忍不住罵了幾句英文,才轉回中文,“甚麼啊,就因為這個原因?是她自己放棄的……?”
“當然不是她自己放棄的啦,”楊楚雄的聲音稍微有些悶悶不樂,“昨天你也有見到的,雖然我們那兒不是多專業的跳水池,但她依然很認真地在對待跳水這件事。”
黎遠不怎麼愛看體育賽事,即便這樣,他也大概瞭解,有些賽事對身材嬌小削瘦的運動員更友好。
但如果只是因為身高原因,邵遙就被刷了下來,那未免……太殘酷了。
青春期的孩子該長高就得長高,難不成還能抑制著她的成長?
許是開啟了話匣子,楊楚雄邊拉著筋,邊滔滔不絕地跟黎遠介紹:“我倆都是快上小學時就被挑進隊裡的,小時候吧她是拿過一些獎牌的,板的臺的,單人的,雙人的。可是跳水不像游泳,游泳呢是身高越高越有優勢,跳水正好相反。”
“但國外的選手——”
黎遠剛想提起那些身材向來高大的國外選手,又忽然想到,這幾年的國際賽事中,選手們的身高和身材似乎越來越接近,練的難度係數和動作也幾乎相同。
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體型瘦小的跳水選手,發揮確實會比體型高大的選手更加穩定。”
似乎知道黎遠想問甚麼,楊楚雄繼續解釋,“這麼說吧,體重越輕,滯空感越強,動作越流暢利落,也有足夠時間去控制入水效果。
“選手長高長重了,別說滯空感,就連起跳高度都要打折扣的。在空中時間不夠多,動作的完成度、壓水花的效果……都會受到影響。
“體型在體育賽事中代表著先天優勢,就像我們游泳的,我現在才一米八八,要不是剛好過了身高平均線,我也沒法爭取到保送名額。”
楊楚雄突然問:“你現在多高啊?”
被這麼一問,黎遠不知不覺挺直了腰桿:“一米……一米九五?大概吧。”
“真好啊,我們隊裡現在有一個小孩,比我小兩歲,但和你差不多高。”高舉起的雙臂貼著顏色鮮豔的運動繃帶,楊楚雄伸了個懶腰,語氣羨慕,“哎,祝我在青春期結束之前還能再多長几公分吧!”
待楊楚雄也跳進湖裡,黎遠才被簌簌掉下來的菸灰燙了手背。
他掃了掃T恤白色衣襬沾上的灰燼,繼續抽剩下的一截煙。
目光似飛鳥,掠過粼粼波光,尋到那個戴著墨綠泳帽的女孩。
她比別人高,胳膊也比別人長,逆在殘陽中的那抹剪影,恰似引頸戲水的黑天鵝。
“哎,明明跳得挺好的,可不比那世界冠軍差。”
黎遠像是在自言自語:“多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