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沉寂的蒼茫大地間, 震耳欲聾的戰鼓聲如雷鳴般響徹雲霄。本是呵氣成冰的冬日,那粗壯的擂鼓手卻裸著上半身赤膊上陣,黝黑而結實的雙臂舉著鼓槌, 朝碩大的夔皮戰鼓上奮力敲擊, 強而有力的聲音讓底下的將士們頓時士氣大震。
宇文陌凌一身銀製戰甲高高立於大軍正中搭起的高臺上, 面色清冷而凝俊, 直而窄挺的鼻樑下是緊抿的性感薄唇, 寒風略過,頸上的紅色絲帶便隨著風向後飄擺,越發顯得英姿颯爽。南宮子寒與宇文陌青直立左右, 此刻也是一臉持重。
戰鼓聲越發急而有力。
宇文陌凌左右環視一週,但見陣隊裡的將士們士氣激昂, 個個精神抖擻整裝待發, 似乎只待一聲令下, 便可瞬間全勝似的。
很欣慰地收回眼神,卻又略帶不忍地投向百米外另一個齊整整的方隊。
那裡, 才是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子民……可是如今,他卻要領著別國的軍隊去殺戮他們,然後踏著他們的鮮血去登上原本屬於自己的寶座!
腦袋中又浮現出那一抹清麗俏皮的纖瘦身影,便是為了她,也得下了這個狠心!
“對面的將士們聽好了!我是先帝留下的三皇子宇文陌凌, 老賊宇文駿殺了我父皇母后篡了位, 如今又暴虐荒/淫, 苛政似虎。我宇文陌凌今次之戰, 只為了懲治那喪盡人/倫的狗皇帝, 救百姓於水深火熱,讓民生富足, 重振我蒼越之雄風!並不想置本國子民於不義,希望兄弟們以蒼生為念,放下兵器投靠我軍,也免自相殘殺之痛!”
合著內力的雄厚嗓音逆風飄向對面碩大的方陣,句句字字進了蒼越國將士們的心裡。
原本那剋扣軍餉荒糜無度的皇帝便讓眾將士心生反意,今次又聽宇文陌凌此番之言,當下齊整整的方隊裡逐漸響起交頭接耳之聲,片刻過後,便有些許士兵卸了身上的兵甲,徐徐走出方隊。
見有人帶頭卸甲,隊伍越發亂了起來,越來越多計程車兵都開始脫身上的鎖甲,交頭接耳聲已然嘈雜。
領頭的將官們何曾見過這樣的陣戰,紛紛勒馬轉向身後,大著嗓門怒吼道:“奶奶個熊的!都給本將軍停下!誰再敢妄動,一刀刺死——!都給我停下!!”
士兵們微微愣怔,片刻便又繼續手中的動作。
遠處方隊裡的南宮子寒瞅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戲謔道:“想不到瓦解他們的軍隊竟然不費一兵一卒!表兄在上,本太子可是佩服得肝腦塗地啊~~”說著,彎了腰假意做了個躬。
“呵!在下可不敢承您的誇獎。”宇文陌凌勢在必得,眼裡盡是欣慰:“他們這次調來的軍隊,原本就是左玄手下帶了許多年的兵將,對宇文駿早已諸多不滿,原本就被暗中授意不願打這場戰,我不過是火上澆油了一把而已,哈哈哈……”
“三哥這油澆得可真妙,青弟也委實不願自相殘殺呢。”宇文陌青釋然著笑道。
“哼,你這廝就是心軟。”南宮子寒假意不屑地白了一眼,正要繼續挖苦,卻聽宇文陌凌急轉而下的口風道:
“等等……不對!你們看……”
遠處,原本正要退出計程車兵們忽然個個捂著心口,口角流血倒向雪地,左右來回翻騰地痛苦掙扎。雖然距離遙遠,看不到那些人的表情,但以他們痛苦之極的動作,明顯便是中了劇毒。
先前的人聲鼎沸早已換成了鬼哭狼嚎似的淒厲哀鳴。
“還用說?定是宇文駿那王八蛋搞得鬼!”南宮子寒憤恨地啐了一聲。
“哼……視人命如草芥!他這是逼著我們自相殘殺,便是最後我們贏了,那也是個損兵折將的空殼子留下,該死的!”宇文陌凌狠狠地攥緊腰間軟劍。
遠遠地,便聽對面陣仗裡不知何人森冷地呼喝道:“都看到了?誰不上陣,便是如此下場!若是上了戰場,或可不死;但是退後,當下便讓你死得難看!是生是死,由你們選擇!”
那聲音不陰不揚,沙啞而陰冷,迴盪在方陣上空,字字句句讓人毛骨悚然,原本混亂的陣隊立時便靜了下來。
那聲音悽悽冷笑,忽地變換了口氣,厲聲喝道:“還楞著做甚麼?不想死,便給我上!”
如雨般密密麻麻的黑點頓時像中了邪似的,螞蟻般朝宇文陌凌的陣隊沖刷而來。
這廂,赤膊小將越發將戰鼓擂得“咚咚”巨響,早已熱血沸騰的將士們便向浪濤似的洶湧而上……
*
蒼越國皇宮
薰香嫋嫋的大殿上,一襲修長清瘦身影左右轉了數圈,猛地便一掌拍向几案:“哼!你是說朕的十萬兵士只剩下三萬?!”
“是。據黑衣所報,三萬死,被虜三萬五,另五千因試圖卸甲毒發而死。”時修依舊是百年不變的清冷語氣,榮辱不驚。
“好!好個宇文陌凌!算朕小看了他……這戰場的事朕知之甚少,你即刻傳書至北關左玄,命他調五萬將士赴南方戰場!”
“是!屬下明白!”時修雙手抱拳道。
“便是再不濟,朕手中也還有六萬死士!哼,你宇文陌凌不讓朕好過,朕又豈會輕易容你逍遙?!”宇文駿清雋臉上是縱慾過後的憔悴萎靡,那略微深陷的雙眼裡,一抹濃煞殺氣,如地獄鬼火般,隱隱閃著陰鷙青光。
豁地站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不多時,已然出現在後宮偏北角的一座宮殿前。曾幾何時,他幾乎日日駕臨,如今卻清冷得似被遺棄了的孩子一般悽寂。
甩手示意門前守衛開啟那掉了漆的高大宮門,大步便向裡頭行去。
“孃親,過了這七天怒兒就可以出去了嗎?”孩子略顯遲鈍的稚嫩嗓音四面迴盪在空曠的殿堂裡。
“唔,怒兒最乖了。你父皇若高興了,定會放怒兒出去的,不著急哦。”女子溫柔的聲音尾隨響起。
“孃親,為甚麼過了那麼多的七日父皇還是不來呢?前一個七日,後一個七日,好多的七日……”孩子顯然不滿意女子的回話。
朦朧瞅見那對母子的背影,窩在宇文君逸懷中的怒兒正掰著手指頭笨拙地數算著。看不清表情,那聲音卻極為認真,聽在耳中讓人心下生疼。
宇文駿忽然極度厭惡看到的這一切。
“啪——”,一把掃開手邊的空花瓶向女子纖瘦脊背掃去:“做你們的白日夢吧!不會有機會了!”
“啊——”宇文君逸冷不妨背上一陣刺痛,當下鬆了孩子向後背摸去,好在冬日穿得厚,並未傷著肌膚。
怒兒順著聲音回過頭來,瞥到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大約是太嚮往外面的世界了,竟也忘了害怕,極其興奮地衝上前,一把抱住男子的雙腿,仰起小小的腦袋,蒼白的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父皇?父皇你今日可高興嗎?”
男子身形微微晃了晃,又冷然道:“滾!你這個白痴!最好別讓朕再看到你!”言畢,狠狠甩開孩子的細瘦雙臂。
怒兒原本上翹的嘴角頓是癟下,正要哭,猛然看到男子陰狠的表情,當下又腦袋迷糊起來,嘴裡不住嘮叨道:“父皇是壞人,父皇欺負孃親,父皇欺負怒兒——”
含在口中的話還未說完,冷不防便被一把拽住甩進了女子懷裡。
“看好你的傻兒子……是不是還在幻想著等你那三弟來救你?哼,告訴你!即便朕輸了,朕也不會把江山白白拱手讓給他!朕要把它們全掏空,全吸乾……連你,連你和你的傻兒子也得為朕一同去送葬!朕不會給他宇文陌凌留下任何東西,哈哈哈……”
宇文君逸此時方才抬起頭來,憐惜地將孩子抱至懷中,悽然道:“君逸早些年便已是死了,若不是因為怒兒,此刻恐怕早已在九泉之下與父皇母后團聚……宇文駿,我勸你還是住手吧!你手上沾的鮮血還不夠多嗎?還要造多少孽才能滿足你?!”
話音未落,整個身子便被男子狠狠踹至殿角。
“哼!朕還輪不到你這個賤人來教訓!你不過是被朕玩膩了扔掉的破花瓶罷了!可惜,朕不會讓你這麼早死……朕,要在宇文陌凌面前,一點一點羞辱你,看著你們在世人面前蒙羞,生不如死……哈哈哈……”宇文駿發了瘋般大笑起來,尖銳的笑聲迴盪在空蕩殿堂內,越發顯得陰冷滲人。
“宇文駿!你、你瘋了!”宇文君逸大叫起來,掙扎著爬向男子。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侮辱她!她受的罪已經夠多了,絕不能再容許他去侮辱她的親人。
“是!朕是瘋了!朕自殺了皇兄那天起便瘋了!哈哈哈……來人,把這女人給我關進鐵籠子,沒我命令不得放出來!”宇文駿猛地收起笑容,衝殿外計程車兵厲聲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