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們一路風塵僕僕, 不若先去後院洗漱歇息?”南宮子寒看著身側二人分明曖昧的裝束,心知定是發生了些事,一時卻又想不到該如何相問。
“也罷, 子櫻, 你隨著蕊玉去後院換套衣裳, 我和子寒去看看三哥。”宇文陌青輕撫上夏子櫻的薄薄削肩, 略帶躊躇地說道。
自前日收到信箋之後, 宇文陌青神情便不大對勁。夏子櫻猜想他定是有要事與南宮子寒相商,便住了腳等候幾步開外撅著小嘴的南宮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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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高大男子大步向東邊廂房而去。
一時無話,南宮子寒忍不住便問道:“你們……沒發生甚麼吧?”
宇文陌青微微頓了頓腳, 並不答話,推開那漆紅雕花木門踏了進去。
廂房裡的檀木軟榻被換成一張單人寒冰玉床, 一名修長男子直直躺在玉床之上, 手腳已被牢牢捆紮, 奈何渾身燥熱難奈而仍左右掙扎著,異常鮮紅的雙唇微微低囔:“子櫻、子櫻, 你在哪裡?快來救我……救我……”
最擔心最不願面對的一幕就這樣赤/裸/裸呈現在眼前,宇文陌青的手猛地便攥緊,滿腹苦澀地看向南宮子寒。
南宮子寒卻也不是傻子,那內裡的一切他現已猜出了個大概,自嘲地勾起嘴角:“我且不說你該怎麼向我那纏人的皇妹解釋, 現下這情況, 你自己看是如何決定吧……”搖了搖頭, 就要走出門去。
宇文陌青忽地伸出手一把將他拽住:“子寒……我、我該怎麼辦?”
“我說怎麼辦有何用?你心裡不是已經做了決定?否則你又何必將她帶回來?”
你又何必帶她回來……宇文陌青原本亂糟糟理不清的頭緒, 忽地便逐漸清透……自己竟然已經做了決定嗎?
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可恨到極點, 攥了拳便朝腦袋上砸去:“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為何偏偏如此?要我怎麼忍心?我分明答應了她, 定不辜負她……我……”
“你能撇過良心,看你皇兄從此成了廢人,眼睜睜看著你們兩恩愛逍遙嗎?你不是從小立誓要助你三哥奪回皇位,為父母報仇嗎?現下大事未成,你卻先一步背棄了你的誓言……”
南宮子寒平緩的語調不帶一絲感情,冰冷的彷彿從寒窟裡崩出,一字一句朝宇文陌青脆弱的內心砸進去。
厚厚的紅木茶座被那雙寬大的手掌拈得逐漸皺皸,散散的木屑滑落向冰涼的青磚地板。男子的聲音悲切而絕望:“老天爺!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總是讓我陌青做這樣的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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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玉妹妹,何事惹得如此不快?小嘴兒撅得老高,可以告訴子櫻嗎?”夏子櫻從浴房裡走出,甩著及腰長髮上的點點水滴,接過女子遞過來的湖藍秋裳。
“沒有啊,蕊玉哪有不高興,見姐姐回來興奮還來不及呢。”南宮蕊玉兀地恍過神來,忙一掃眉間煩惱,綻放一臉甜甜笑容:“走,咱們去看看皇兄他們吧。”說著,便拽著夏子櫻走出房去。
“陌青,你們怎麼來了?我和蕊玉正想過去找你們呢。”房門外已然站著兩名神色各異的男子,正說笑著的二人便住了腳。
“蕊玉,皇兄有事要和子櫻說,你且先回房去歇息。”南宮子寒嚴肅地掃了二人一眼。蕊玉便十分委屈地吐了吐舌頭,戀戀不捨地朝外走去,邊走還不時回過頭來不放心地打量眾人。
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關上,夏子櫻的心便也“突”地旋緊,隱約意識到接下來的定然不是好面對的話題。
果然,南宮子寒一改往日嬉皮作派,咳了咳嗓子,低沉的道:“想必你也知道,陌凌……他中了‘了塵’之毒,這‘了塵’七日內定須心愛之人方可解毒……”
“等等,甚麼叫‘想必我也知道’?”夏子櫻一口打斷:“縱然中了‘了塵’,又與我何干?”說著,便要站起身子,向門外衝去。
南宮子寒伸出修長手臂,一把將女子攔坐在椅上:“即便不知道也沒關係,現下師兄我便詳細告訴你……”
“我不聽,你也不要說。”夏子櫻掙扎著要從椅子上爬起,看向對面那一直悶著頭的男子:“宇文陌青!我要你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
“子櫻,我……我也不知道。你……子寒,我、我先走了。”受不住女子那飽含質問的切切眼神,宇文陌青原本就痛苦不堪的心便越發糾結起來,豁地站起身,二話不說便向門外邁去。
雕花木門“譁”被拉開,又“彭”地一聲關上。
夏子櫻如失了力般坐了下去,木然地看向地面:“他早就知道了對不對?收到信的時候就知道了對不對?我還是比不了他的親親皇兄對不對?”兀地抬起頭來,定定看向南宮子寒:“你們想讓我怎麼辦?我不是木偶,任由你們操縱!”
“子櫻,你稍安毋躁!聽我說……”南宮子寒伸出雙臂,按捺住女子不住顫抖的雙肩:“陌青他本不願來,是我逼他的。他不這麼做又能如何?他的國家奸人當道,百姓如處水深火熱。家仇國仇未報,你讓他如何自處?他帶你回來,定是不得已,你……”
“我?我有甚麼?甚麼國仇家恨,水深火熱?一切都和我無關!我夠了,再不想和你們這些人有任何瓜葛。原來皇室人家,竟是一個有真情的也不存在。”夏子櫻狠狠拂去男子的雙臂,豁地便站起身朝外衝去。
一路小跑,那襲青色身影便在不遠處的樹下定定站著,背影絕然而淒冷。狠狠按下心中痛楚,抬腳便走了過去,正要拍上男子的肩膀。
“青哥哥”,左側一襲鵝黃身影忽然穿到眼前,一臉燦爛微笑如同午後陽光。
“蕊玉,我……我有急事同陌青商議,借你青哥哥一會可好?”白皙的手指頓在空中,轉過頭衝女子尷尬地笑了一笑。
“唔……好吧,那子櫻姐姐可得快點哦,人家好久沒見青哥哥了。”南宮蕊玉悄悄衝女子晃了晃雙中的黑紫色錦囊,雙眼彎成月牙兒,甜甜一笑,便向前方的亭中跑去。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瞅著少女輕快的腳步逐漸走遠,夏子櫻這才咬了唇,澀著嗓子道。
宇文陌青背對著女子,顫了顫雙肩,終是沒有回過頭來。
“你定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一路上你的眉峰便沒展開過…我終究比不上他來得重要。他和你們的父母、國家,遠遠高過我,你不可能拋棄他們帶我走,對不對?對不對!”原本極力低沉的聲音逐漸變成了質問,夏子櫻終於承認自己永遠也學不會鎮定。
“子櫻,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我原以為事情不如信中那般糟糕,我還存著一絲希望,以為回來三哥他便好了……”
“好?如此便是好了嗎?那麼你打算如何?讓我去和他……你定是如此決定的吧?你可敢回過頭來看我?”掂起腳狠狠扳過男子微微顫抖的肩膀:“你發過的誓呢?不過三日不到,你發過的誓你可還記得?!”
瞅著女子痛苦決然的灼灼眼神,宇文陌青強忍著撇過頭去:“記得!青生生世世都記得!”
夏子櫻忽然笑了起來:“好、好,那麼,請你告訴我你的決定……我要知道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宇文陌青動了動唇角,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痛苦地仰天閉上雙目,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要他如何選擇?老天,你要我宇文陌青如何選擇?一邊是那刻骨的國恨家仇和至親皇兄,一邊是此生唯一摯愛的女子,兩端都無從取捨,你讓我如何選擇?
看著男子悽清面容,夏子櫻慘然一笑,他還是沒變,永遠的退讓,永遠的下不了狠心,用力咬了咬唇道:“好,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宇文陌青,你不要後悔!”兀地便調轉過身子,大步向院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