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越爬越高,將春醒祭的熱度推向了頂點。空氣中瀰漫著野果的甜香、以及無數獸人興奮吶喊匯聚而成的聲浪,彷彿連空氣都在跟著鼓點震顫。
丹寶拉著雪耀,在沉霄無聲的陪伴下,擠到了幼崽摔跤比賽的場地外圍。場地很簡單,就是一片被踩得結實的黃土地,周圍圍滿了興致勃勃的成年獸人和嘰嘰喳喳的小崽子們。
出乎所有人意料,在眾多體型健壯、嗷嗷叫著的小豺狼、小角羊幼崽中,最終拔得頭籌的,竟然是看起來最為瘦小的灰尾!
丹寶瞧見丁香也在緊張的看著場內,她慢慢挪了過去同她家常了幾句。
無外乎是身體怎麼樣的,最近氣色看起來好點了。
而此刻,灰尾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一條腿明顯有些跛的厲害,身上的獸皮新衣在激烈的摔打中被撕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而他對面,正是部落裡同齡幼崽中公認最強壯的阿碩。阿碩也喘著粗氣,臉上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沮喪,但他輸得心服口服。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灰尾瘦弱的肩膀,聲音洪亮:“我認輸!灰尾,你真厲害!那塊獸皮是你的了!”
負責裁判的獸人笑著將獎品遞了過來——那是一塊處理得極好、毛色油亮、帶著漂亮雲紋的獸皮,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是上等貨。
灰尾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對他來說有些沉重的獸皮,小臉上滿是汗水混著塵土,卻綻放出一個燦爛笑容。他下意識地踮著受傷的腳,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目光最終定格在人群外圍、臉色複雜的丁香身上。
“阿母!你看!我贏的!” 灰尾的聲音帶著興奮的顫抖,努力想把獸皮舉高。
丁香看著自己這個平日裡被她忽視的幼崽,看著他手裡那塊用傷痛換來的漂亮獸皮……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喉嚨。她本想像其他雌性那般說一聲“崽崽真棒”,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習慣性的、帶著焦慮和責備的叱責:“你看你!讓你別參加!偏不聽!昨晚才給你做好的新獸皮衣,又爛了吧!就為了一塊破獸皮?值得嗎?傷著骨頭怎麼辦!”
她的語氣又急又衝,掩蓋著心底翻湧的心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
灰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抱著獸皮的手無力地垂下,腦袋深深地低了下去,只剩下怯生生的沉默。
丹寶著實有點不贊同這樣的相處方式,可轉念一想她一人承受著傷痛,對孩子也只是不擅表達罷了。
這種關係,得緩和!
“哎呀,丁香”丹寶聲音清脆,帶著安撫的笑意,“衣服爛了縫上就好啦!小事一樁!”
轉而招呼灰尾過來“晚些過來讓雪耀哥哥給你縫一下,他的手藝可巧了,保證看不出破綻!今天過節,崽崽這麼棒拿了頭名,該高興才是!” 她說著,伸手又是揉了揉灰尾低垂的小腦袋,然後目光落在他緊緊抱著的獸皮上,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哇!你這贏來的獸皮可真好看啊!這花紋,這毛色!送給我好不好?” 她眨巴著眼睛,一副很想要的樣子。
灰尾猛地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慌亂和糾結。他看看丹寶,又看看懷裡的獸皮,再看看臉色依舊不太好的阿母,嘴唇囁嚅著,聲音細如蚊吶:“巫醫姐姐……我,我……這塊是……是我為阿母贏來的……我……我以後再送你一塊更好的,可以嗎?”
他說完,又飛快地低下頭,彷彿做了甚麼天大的錯事。
丁香聽著兒子的話,那句“為阿母贏來的”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厲害,一時竟說不出任何話來。
丹寶看著丁香眼中瞬間湧上卻又藏匿的水光,輕輕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胳膊,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聽見沒?崽崽的一片心意,專門為你贏的!多好的崽崽啊!可別辜負了,趕緊收下,好好誇誇他!”
丁香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下翻騰的情緒,終於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卻無比鄭重地接過了灰尾遞過來的獸皮。入手溫軟厚實,彷彿還帶著幼崽拼搏的體溫。她看著灰尾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笨拙地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嗯,確實不錯。”
灰尾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辰。
作為獎勵,丹寶也是從掛在雪耀腰間的小木桶裡取出來一顆糖果遞給灰尾“喏,獎勵你的,第一名。”
目光一轉,又看到阿碩那些個崽崽們羨慕的眼神,一人分了一顆這才作罷。
這時,另一邊成年獸人的比試場地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驚呼,瞬間吸引了丹寶的注意力。這邊的場地規格明顯高得多,場地周圍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流轉著綠色光暈的能量護罩——那是鹿生祭司親自設下的結界,以防比試中失控的力量傷及圍觀者。
此刻,結界內煙塵瀰漫,兩個龐然大物般的獸人正在激烈角力!
一方是身高近三米、渾身肌肉虯結如同岩石的熊族獸人,他維持著半獸形態,巨大的熊掌每一次拍擊地面都引起小範圍震動,口中發出低沉的咆哮。另一方則是一個體型同樣驚人、人形態但鼻樑上頂著一根巨大、鋒利彎角的犀牛族獸人!他每一次衝撞都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巨大的犀角閃著寒光,每一次與熊掌的碰撞都發出沉悶如擂鼓的巨響!
純粹的力量對撼!每一次交鋒都看得人心驚肉跳!
豺狼部落的勇士們圍在結界外,看得直咋舌搖頭:
“嘶……這力量!太恐怖了!”
“我們部落估計沒人能在力量上跟他們硬碰硬。”
“你看那犀獸人,贏了熊族後更囂張了!”
“打不過打不過,上去也是白給,我們豺狼族還是速度和技巧見長。”
果然,經過一番地動山搖般的激烈角逐,最終還是犀牛族獸人憑藉更勝一籌的爆發力和那根無堅不摧的犀角,抓住熊族獸人一個微小的破綻,猛地一個肩撞配合犀角上挑,將龐大的對手直接頂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結界光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半天沒能爬起來。
犀獸人站直身體,粗重地喘息著,巨大的犀角上沾著塵土,他環視結界外黑壓壓的人群,尤其是看向豺狼部落勇士聚集的方向,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洪亮吼聲:“吼——!!!還有誰?!難道豺狼部落作為春醒祭的邀請者,就派不出一個像樣的勇士上來跟我打一場嗎?還是說,你們豺狼的勇士,都只會躲在後面看熱鬧?哈哈哈!”
這充滿挑釁的話語讓豺狼族的勇士們臉色漲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但看著結界內那如同移動小山般的犀獸人,又不得不承認實力的差距,一時間竟無人應戰,場面有些尷尬。
丹寶看得正起勁,這種原始力量的碰撞讓她熱血沸騰。她眼睛滴溜溜一轉,正好在人群邊緣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達達!
他不是豺狼部落第一勇士?
“達達!”丹寶立刻揚聲喊道,聲音穿過嘈雜清晰地傳到對方耳朵裡,“愣著幹嘛?快上去試試啊!讓他們看看你們豺狼勇士的厲害!”
要知道他可是上來就敢和大蛇蛇硬剛的人。
然而,達達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見他聽到丹寶的呼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他非但沒有像往常一樣摩拳擦掌、嗷嗷叫著要衝上去,反而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驚恐地朝丹寶這邊看了一眼,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就跑!那速度,簡直比他追獵物時還要快上三分,靈活地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眨眼間就快消失在視線盡頭,只留下一句帶著極度恐慌的尾音在風中飄蕩:
“丹丹!我、我就不去了!我有急事!先走了啊——!”
丹寶:“???”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達達狼狽逃竄的背影,滿腦子問號。這甚麼情況?達達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慫了?這不像他啊!
就在這時,結界內那個獲勝後正志得意滿、環顧四方的犀獸人,銳利的目光也掃過了丹寶這邊,瞬間被她身邊氣質卓然、即使站在人群中也如同鶴立雞群的雪耀和沉霄吸引。
“喂!那邊那兩個!” 犀獸人伸出粗壯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雪耀和沉霄,聲音洪亮如雷,帶著濃重的挑釁,“一個白毛,一個黑毛的!看起來有點意思!有沒有膽子上來比試比試?讓老子看看你們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雪耀原本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達達落荒而逃的滑稽模樣,聽到這挑釁,鎏金色的眼眸瞬間眯起,閃過一絲寒芒。他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場中的喧鬧,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切,就憑你?我怕我一上去,你就得哭著下去找阿母了!丟人現眼!”
犀獸人聞言大怒:“狂妄的小子!有本事上來!” 巨大的犀角重重頓地,激起一片塵土。
雪耀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正要邁步踏入結界。
“等等!雪耀!等等!” 一個驚慌失措、氣喘吁吁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只見剛剛跑得沒影的達達,竟然又折返了回來!他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驚恐,一把抓住雪耀的胳膊,把他往後拽,同時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對丹寶、雪耀和沉霄說道:
“丹丹!千萬不能讓雪耀上去!快!快讓他回來!”
丹寶更疑惑了:“為甚麼?達達,你剛才跑甚麼?現在又攔著雪耀?”
達達急得抓耳撓腮,臉都憋紅了,他湊近幾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恐懼:“因為……因為贏了的獎品……是……是咱們部落的玲花啊!”
“玲花?”丹寶愣了一下,隨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那個身材豐腴、面容姣好,據說已經找了十來個獸夫,卻三年都沒能成功孕育幼崽,並且還在孜孜不倦尋找新獸夫的……玲花!
“噗——!” 丹寶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噴了出來!她捂著肚子,指著達達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達達!你……你是因為怕贏了比賽,玲花就要纏上你當第十一個獸夫,所以才嚇得落荒而逃的?!哈哈哈!”
雪耀原本被挑釁激起的戰意,在聽到“玲花”這個名字和達達那驚恐的表情後,也瞬間僵在了臉上。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把已經邁出去的那隻腳又收了回來,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結界內還在叫囂的犀獸人,又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的丹寶,以及一臉“你懂我”的達達,最後默默地……後退了一步。
嗯,這場架,好像突然就沒那麼想打了。
沉霄雖然看不見,但聽著丹寶的笑聲和達達那驚恐的語氣,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了然的弧度。
犀獸人還在場中叫囂:“怎麼?怕了?不敢來了?豺狼部落果然都是沒膽子的……呃?” 他正喊得起勁,卻突然發現剛才那個氣勢洶洶的銀髮雪狼獸人,此刻正用一種極其古怪的、混合著嫌棄和“謝天謝地幸虧沒上去”的眼神看著他,而他身邊那個嬌小的雌性,正笑得肩膀都在抖。
犀獸人:“???” 他撓了撓自己巨大的犀角,有點懵。這氣氛……怎麼感覺不太對勁?
雪耀看著結界內還在叫囂、渾然不知自己贏得的“獎品”有多“可怕”的犀獸人,又瞥了一眼旁邊心有餘悸、拍著胸脯順氣的達達,忍不住低聲吐槽:“這到底是誰想出的這個主意?把那個雌性當獎品?這不是坑人嗎!” 一想到如果自己剛才熱血上頭衝上去贏了,然後被那個執著於找獸夫的玲花纏上……雪耀頓時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下意識地又往丹寶身邊靠了靠。
丹寶看著他那副劫後餘生的模樣,忍不住捂嘴輕笑:“害,能理解玲花阿父的心思嘛。畢竟玲花找了那麼多獸夫都沒動靜,做父親的肯定著急,想找個真正身強力壯的試試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壓低聲音道:“不過說起來,玲花她那幾個獸夫,倒是個個都挺有意思的。”
“嗯?小寶怎麼知道?” 雪耀立刻豎起了耳朵,他的眼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難道小寶還特意去了解過玲花的獸夫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