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城南顧氏善堂門前。
馬車停穩。顧燕歸理了理身上的正紅誥命服,搭著青雀的手步下馬車。
街道兩旁擠滿了衣衫襤褸卻面帶紅光的百姓。
“顧大善人來了!”
“活菩薩降世啊!”
“大鄴祥瑞!”
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磕頭聲此起彼伏,揚起一陣塵土。
顧燕歸抬手虛扶,聲音溫和:“諸位鄉親快快請起,冬衣和米糧都備足了,按次序領,莫要擁擠。”
一名老婦人上前,手裡捧著幾個雞蛋,老淚縱橫:“顧夫人,您大恩大德,救了城外幾萬流民,老身無以為報啊!”
顧燕歸穩穩托住老婦人的胳膊,將她拉了起來。
“大娘快起。顧氏善堂今日施粥,還有防寒的冬衣。大家排好隊,切莫擁擠。這雞蛋您自己留著補身子。”
【叮!聲望值 5000。】
清脆的系統聲在腦海裡跳動。
【這系統還真有兩把刷子。】顧燕歸面上端莊,心裡卻在吐槽,【想當年這幫人見了我恨不得繞道走。如今倒好,硬生生把我洗成了白蓮花。】
謝無陵負手站在一步開外。一襲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形挺拔。他面容清肅,周身氣場冷得生人勿近。
【夫人今日看了那老翁三眼,對那瘸腿老漢笑了一次。】
謝無陵的心聲慢悠悠地飄進顧燕歸腦海,帶著明顯的酸味。
【這善堂裡的乞丐,竟比為夫還要得臉。】
顧燕歸險些繃不住臉上的笑。
這男人堂堂當朝首輔,吃起飛醋來竟連街邊的乞丐都不放過。
她寬大的袖袍垂下,藉著遮掩,手指精準地捉住謝無陵藏在袖中的大掌。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兩下。
【首輔大人,連這些吃不上飯的百姓的醋也吃?今晚回去給你熬你最愛喝的蓮子羹,算作補償,行不行?】
謝無陵反客為主,將她的手牢牢攏入寬袖中,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
【夫人一言為定。】
他看著顧燕歸井井有條地吩咐管事分發物資,心底湧起一陣難言的自豪。
甚麼名門閨秀,甚麼溫良恭儉,都不及他這朵黑心蓮半分鮮活。
……
下午,顧氏商行總鋪。
顧燕歸坐在花梨木椅上,翻看著各地掌櫃送來的賬冊。
顧氏商行的版圖正瘋狂擴張。她利用系統的商業加持,打著慈善的名義,將米價徹底砸了下來。
連帶著周邊的絲織、鹽鐵生意,也被她以“低價惠民”的名義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大批金銀流水般進賬,名利雙收。
同一時刻,樊樓雅間。
顧昭天端著酒杯,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
“國難當頭,老夫身為朝廷命官,自當毀家紓難!燕歸這孩子做得對,錢財乃身外之物,百姓安康才是國之根本!”
對面坐著幾位兵部和禮部的清流老臣,聽得熱淚盈眶,紛紛舉杯敬他。
“顧尚書高義!往日我等錯看尚書了,您才是真正的朝廷柱石!”
“聽聞令愛又盤下了城西的兩處大糧倉,準備平價售賣新米。此等胸襟,我等自愧不如!”
顧昭天心頭猛地一梗,險些把剛喝進去的酒噴出來。
城西的糧倉!那可是他暗中盤算了好久的肥肉!居然被這敗家丫頭截胡了!
他強行壓下吐血的衝動,胡亂拱了拱手:“好說,好說。為國分憂,理所應當。”
顧昭天喝乾杯中酒,背過身去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老子的銀子啊!這群窮酸文人懂個屁!要不是為了那點清官的名聲,老子才不幹這賠本買賣!】
他在心底狂吼,轉過身卻又換上一副大義凜然的面孔,與眾人推杯換盞。他這清官的名聲算是徹底坐實了。
寧國公府的花宴上,戲臺子搭得更大。
柳如眉穿著一身素淨的錦緞,手裡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端坐在主位旁。
“哎喲,顧夫人如今可是咱們京城的活菩薩!那城東的孤幼院,聽說顧夫人一口氣捐了三千兩!”
一位工部侍郎的夫人滿臉堆笑。
“顧夫人,這捐款的功德簿,可是要呈遞給太后老人家過目的。您捐了這頭一份,太后定會褒獎顧家。”
柳如眉眼皮一跳,手裡那串紫檀佛珠被她掐出一道深印子。
她強撐著擠出一抹笑,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都是為了積德行善。我家燕歸說了,福報都在後頭呢。李夫人前日去大相國寺燒香,添了多少香油錢呀?”
李夫人面容一僵,支支吾吾報了個五十兩的數。
柳如眉在心底把這些逢迎的貴婦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群鐵公雞!平時見了我恨不得繞道走,現在倒是湊上來了!三千兩!回去非得讓顧昭天給我補上!】
她面上卻笑得越發慈祥,繼續敲打眾人捐款。
北大營校場。
砰!
顧長風赤著膀子,一刀將厚實的木樁劈成兩半。周圍計程車兵大聲喝彩。
秦老將軍站在點將臺上,捻著鬍鬚微微點頭。這小子雖然混賬,但骨子裡有狠勁,是個練兵的好苗子。
秦英穿著一身紅衣勁裝,扔了一條幹布巾過去。
“身手不錯,沒丟姑奶奶的臉!”
顧長風接住布巾,抹了一把汗。
【要不是妹妹拿刀架在脖子上逼我,我才不來吃這苦頭!不過……這幫兄弟看著倒是順眼,這刀光劍影的,倒也挺帶勁兒。】
他咧嘴一笑,扛起大刀又衝進了演練的隊伍中。
五皇子府,書房。
砰!
趙君燁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黃花梨書案。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謝無陵!你憑甚麼!”
他死死盯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像。畫上的女子眉眼張揚,眼角一顆淚痣豔麗奪目,正是顧燕歸。
趙君燁伸手撫摸著畫中人的臉頰,眼神陰鷙。
“燕歸是我的。謝無陵,你不過是個野種,你根本不配!”
對老皇帝的忌憚、對皇位的渴望以及對顧燕歸扭曲的佔有慾,全部揉雜在一起,變成了對謝無陵徹骨的恨。
書房的暗門被人推開。一個頭戴斗笠、身形乾瘦的男人走了進來。
“殿下,事情辦妥了。”乾瘦男人壓低嗓音。
趙君燁收回手,轉過身:“西齊那邊怎麼說?”
“西齊長公主已經收下了信物。她承諾,只要殿下能在邊關行個方便,七皇子留下的暗線,就全部由您接管。”
趙君燁冷笑兩聲,眼中滿是瘋狂。
“好。謝無陵自以為掌控了朝局,我要讓他知道,這大鄴的天下,終究是姓趙的!”
夜深,首輔府臥房。
更漏滴答作響。謝無陵坐在床榻邊,拿著一把玉梳,替顧燕歸梳理長髮。
【今日朝堂上,吏部和戶部那幾個老頑固聯名彈劾你,說顧氏商行與民爭利。被我擋回去了。】
謝無陵的心聲在臥房裡迴盪。
顧燕歸靠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我就知道那些貪官坐不住了。我這幾日壓低物價,斷了他們中飽私囊的財路。他們不跳腳才怪。】
她捏起謝無陵的一縷頭髮,在指尖把玩。
【你把他們怎麼樣了?】
謝無陵放下玉梳,雙手環住她的腰。
【大理寺裴濟那邊拿到了他們貪墨的賬本。我今日在朝堂上直接甩在他們臉上。三皇子順水推舟,將這幾人罷官免職,抄家流放。五皇子的錢袋子,又被我砍掉了一些。】
顧燕歸坐直身子,轉頭看他。
【趙君燁被逼到這個份上,絕對不會坐以待斃。這幾日我總覺得心神不寧。】
這是一種直覺。那瘋狗若是急了跳牆,指不定會再使出甚麼下三濫的招數。
謝無陵撫平她衣襟上的褶皺,眼神幽深。
【夫人放心。我在京城九門都安插了暗樁。北大營那邊,有秦老將軍和長風盯著。他翻不起風浪。】
顧燕歸嘆了口氣,靠回他肩頭。
【說起長風,我爹孃這兩日沒少在背地裡罵我。說我把好好的一個家折騰得烏煙瘴氣。可一到了外面,裝大善人裝得比誰都起勁。】
謝無陵輕笑出聲,胸膛微微震動。
【岳父岳母這是樂在其中。顧家如今的名聲,可是千金難買。夫人這無心插柳的本事,為夫歎服。】
顧燕歸沉默了。
她回想起今日善堂外那些百姓磕頭的模樣。一開始,她只是為了完成系統任務保命。
可如今,看著那些因為她的一碗粥、一件衣而活下來的人,她心底那塊屬於“惡女”的堅冰,似乎正在融化。
這算甚麼?她骨子裡,難道也開始貪戀這種被人敬仰的溫度了?
兩日後,謝府後花園。
夜風微涼,吹落了幾片桂花。顧燕歸披著一件狐裘,依偎在謝無陵懷裡。兩人沿著石板路慢慢走著。
謝無陵將她身上的狐裘裹緊了些,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吻。
“我會永遠護著你,護著咱們的家。不管誰來,都別想動你分毫。”
顧燕歸抬頭,看著夜空裡稀疏的幾顆星子。
夜太靜了。靜得連蟲鳴都聽不見。
這表面的繁華與祥和,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她與謝無陵的這份得來不易的安寧,還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