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將水銀鏡搬出盒子,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紫檀木架上。
鏡面冰冷反光,端端正正地對準了那張雕花拔步床。
謝無陵兩指夾著那張灑金信箋,指尖發力,紙張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擺正。”
謝無陵指著那面水銀鏡,眼神冷得駭人。
“明日洞房,讓五殿下送來的這面鏡子,好好照照我與夫人的恩愛。”
……
天光大亮。震天的嗩吶聲撕裂了京城的晨霧。
迎親隊伍從首輔府浩蕩而出,一百二十八抬聘禮原路返回,後面緊跟著顧燕歸的嫁妝。紅妝綿延十里,首尾不相見。
大紅的綢緞掛滿了沿街的牌坊,金箔灑滿青石板路。八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拉著一頂紫檀木雕花大轎。車輪滾滾,碾過鋪滿紅紙的長街。
顧長風騎著高頭大馬走在花轎左側。
一身暗紅錦袍,腰間配著長劍,時不時衝著兩旁的百姓抱拳。
秦英一身紅裝,騎著一匹黑馬跟在右側。兩人一左一右,護著花轎前行。
“長風,你瞧這陣仗。”
秦英揚起馬鞭,指著前方不見盡頭的紅妝隊伍。
“謝大人這是把整個首輔府的金銀都搬空了。以後你娶我,可不能比這個差太多。”
顧長風挺直腰板,用力拍了拍胸脯。
“你放心!我就算去西郊大營搬磚,也給你湊個風風光光的聘禮!”
衛崢帶領五百衛家軍精銳,分列街道兩側。長槍林立,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潮中開出一條寬闊的道來。
花轎經過城南,街道兩側擠滿了布衣百姓。
“恭賀謝大人、顧小姐新婚之喜!”
“顧小姐散盡家財救濟我們,活該享這等福氣!”
幾個粗布麻衣的老婦人提著竹籃,拼命往前擠,將籃子裡的紅棗和花生大把大把地撒向花轎。
“顧小姐長命百歲!早生貴子!”
這句呼喊成了一個引子,人群裡爆發出接二連三的歡呼。
“謝大人和顧小姐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福壽綿長!”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銅錢和紅棗雨點般砸在花轎的轎頂上,發出劈啪的響動。
幾個受過顧燕歸恩惠的難民,直接跪在街道兩旁,連連磕頭。
這震天動地的呼喊匯聚成海,徹底壓過了那些藏在暗處的質疑與嘲諷。
幾個混在人群裡的世家探子,被這陣仗逼得直往後退。
顧燕歸端坐在轎中,鳳冠壓得脖頸發酸。
她抬手扯了扯繁複的喜服領口,指尖碰到下巴上凸起的爛瘡,動作停住。
【無陵,你這排場搞得也太過了。我這脖子都要斷了。】
【夫人受累。今日過後,為夫日日替你捏肩捶背。】
男人的心聲立刻在腦海中響起,透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少來這套。外面的人都在看笑話呢,你這玉面閻羅的臉面,今日算是徹底掉地上了。】
【臉面值幾個錢?我只要你。】
未時。花轎停在首輔府大門前。
正堂內,滿堂賓客分列兩側。
顧燕歸頂著繡著九尾金鳳的紅蓋頭,由青雀扶著下了轎子。
謝無陵一身緋紅喜服,胸前佩戴大紅綢花,直接走到顧燕歸面前。
一陣風吹過,顧燕歸身上那股濃烈的腐臭味散開。
前排觀禮的幾個官員下意識抬起袖子,掩住口鼻。李侍郎更是誇張地往後退了半步,撞倒了身後的圓凳。
“這等惡臭,簡直有辱斯文。”
他壓低嗓門,衝著旁邊的張尚書嘀咕。
張尚書捋了捋鬍鬚,冷笑出聲。
“謝無陵這是做戲給天下人看呢。你且看著,過了今日,那醜八怪就得在這深宅大院裡孤獨終老。”
女眷席那邊,幾個貴女拿團扇遮著半張臉,交頭接耳。
“聽聞那顧家大小姐臉上的爛瘡都流膿了,等會兒入了洞房,謝大人怕是要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可不是嘛,權宜之計罷了,我看明日這首輔府就得抬幾房美嬌娘進門洗洗晦氣。”
穿綠衫的王家小姐捂著嘴輕笑。
“她顧燕歸也有今天。以前仗著那張臉到處作威作福,如今連個燒火丫頭都不如。”
江月瑤站在女眷席最前頭,把手中的白玉杯重重砸在桌上。
酒水四濺。
“誰再敢亂嚼舌根,本小姐現在就撕了她的嘴!”
江月瑤猛地轉身,指著王家小姐的鼻子。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編排我顧姐姐?信不信我明天就帶人砸了你家的門庭!”
幾個貴女縮了縮脖子,拿團扇擋住臉,閉緊了嘴巴。王家小姐更是嚇得退了兩步,踩到了自己的裙襬。
青雀立在紅毯邊緣,眼眶泛紅。
人群后方,五皇子趙君燁穿著一身常服,死死盯著大門的方向,手背上青筋暴起。
“吉時已到!新娘入府!”
顧燕歸在喜娘的攙扶下跨過火盆。那股腐爛的惡臭隨著走動,瞬間瀰漫開來。
賓客中傳來幾聲壓抑的乾嘔。
顧燕歸蓋著紅蓋頭,視野全被遮擋。她聽著周圍的動靜,冷哼一聲。
【無陵,聽見沒有?他們都等著你把我打入冷宮呢!】
謝無陵大步上前,一把從喜娘手中奪過紅綢。
【夫人稍安。為夫今晚的表現,定會讓夫人滿意。】
他伸出右手,準確無誤地扣住顧燕歸的左手。
十指交纏。
顧燕歸感受著他手上的溫度,那股穩健的心跳順著相握的手傳導過來。
外界的嘲笑和竊竊私語,在這份熱度面前,盡數消散。
謝無陵牽著她,一步一步走向正堂中央。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對著門外青天彎腰。
“二拜高堂!”
顧昭天和柳如眉坐在高堂位上。柳如眉拿著帕子不斷抹眼淚。顧昭天則紅著眼眶,頻頻點頭。
“夫妻交拜!”
謝無陵面向顧燕歸,深深彎下腰。
禮成。顧燕歸被送入首輔府主院新房。
前廳酒席大開,文武百官推杯換盞。
李侍郎端著酒杯,湊到王尚書跟前,壓低嗓子,“這等惡臭之下,謝大人居然面不改色。等會兒進了洞房,掀開蓋頭,看清楚那張爛臉,只怕要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王尚書摸著鬍子,連連搖頭。
“也就是顧家勢大,謝大人逢場作戲罷了。那副尊容,誰看了不做噩夢?”
女眷席那邊,幾個貴女聚在角落。林靜姝拿帕子捂著嘴,嗤笑一聲。
“一百二十八抬聘禮又如何?還不是當個擺設供著。我看謝大人熬不過今晚,就得去書房歇息。”
主院新房。龍鳳喜燭劈啪作響。
青雀眼眶發紅,在床前走來走去。
“小姐,您受委屈了。外頭那些人,指不定怎麼編排您呢。”
江月瑤坐在一旁的圓凳上,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茶盞直響。
“等會兒誰在新房裡亂嚼舌根,我直接撕爛他的嘴!本小姐帶了十個護院在院外守著,誰也別想進來找不痛快!”
顧燕歸坐在拔步床上,大紅蓋頭遮擋了視線。
隔壁院落傳來的喧鬧絲絲縷縷飄進耳朵。她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狗男人,外頭那些趨炎附勢的蠢貨,都等著看你的笑話!你要是敢有一絲一毫的嫌棄,我今晚就讓你睡書房!連一片衣角都別想碰到!】
前廳。謝無陵手裡端著白玉酒杯,動作微微停滯。
【夫人息怒。】
謝無陵的心聲跨越重重院落,清晰傳進顧燕歸腦海。
【外頭那些犬吠,夫人自不必理會。等我,很快就來。】
謝無陵轉過身,面向滿堂賓客。他將白玉酒杯舉過頭頂,手腕翻轉,烈酒傾倒在青石板上。
大廳內的喧鬧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匯聚過來。
“今日借各位的酒,謝某立個規矩。”
謝無陵環視四周,視線在李侍郎和王尚書臉上刮過,目光銳利如刀。
“我謝無陵此生,只娶顧燕歸一人為妻。絕不納妾,絕無平妻。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滿堂瞬間鴉雀無聲。
李侍郎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王尚書揪斷了下巴上的一根鬍鬚。
女眷席上的林靜姝瞪大雙眼,帕子掉在裙襬上。
裴濟端起酒杯,大笑出聲:“好!痛快!這杯酒,敬謝夫人!”
衛崢拔出腰間佩劍,劍柄重重磕在石桌上。
“誰若敢在背後對夫人不敬,先問過我手裡的劍!”
新房內。
顧燕歸聽著謝無陵那句天誅地滅,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這男人,還真是把她的退路全都堵死了。
【系統,解除千面惡女的詛咒。】
【叮!指令確認。詛咒解除,扣除聲望值1000點。】
一陣輕微的刺痛感從臉頰蔓延開來。
原本高高隆起的毒瘡迅速乾癟脫落。潰爛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重新變得瑩白光潔。
連那股縈繞在周身的濃烈腐臭味也隨之消散。
青雀停下腳步,吸了吸鼻子。
“咦?江小姐,你有沒有覺得,屋裡好像不臭了?”
江月瑤湊近床邊聞了聞,一臉茫然。
“還真是。難道是這龍鳳喜燭的香氣蓋過去了?”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都退下。今晚無需鬧洞房。”
謝無陵的話語透過門板傳進來。
青雀和江月瑤對視一眼,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房門被推開,謝無陵大步跨進屋內。反手合上門栓,將所有的喧囂隔絕在外。
屋內只剩下喜燭爆裂的輕響。
謝無陵走到床前。
那面半人高的水銀鏡端端正正立在一邊,鏡面映出他緋紅的喜服和顧燕歸端坐的身影。
他拿起放在托盤上的金秤桿,秤桿的一頭挑住大紅蓋頭的邊緣。
謝無陵停頓了一瞬。
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蓋頭下是怎樣一副可怖的面容,他都會印上此生最虔誠的一吻。
手腕上挑。
紅蓋頭飄然落地。
沒有流膿的毒瘡,沒有潰爛的傷疤。
昏黃的燭光下,一張完美無瑕的臉出現在眼前。
肌膚瑩白如玉,毫無瑕疵。眼角那顆淚痣在紅妝的映襯下,妖異奪目。
謝無陵的動作徹底僵住,深邃的眼眸中掀起驚濤駭浪,手中的金秤桿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顧燕歸微微仰起頭,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得意地揚起下巴。
她抬起手,纖細的食指按上謝無陵緊繃的薄唇。
【夫君,怎麼,被為妻的美貌嚇傻了?春宵苦短,你還愣著做甚麼?】
謝無陵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俯下身,滾燙的吻帶著失而復得的瘋狂與珍愛,重重地落在她的唇上!
? ?權臣當眾立誓:此生只娶顧燕歸,絕不納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