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陵站在陰影裡,雙手死死扣住身後的黃花梨木桌沿。
“咔嚓”一聲脆響。
指甲崩斷了,尖銳的木刺深深扎進肉裡,溢位殷紅的血珠,他卻像個沒了知覺的木偶,感覺不到疼痛。
疼的是心。
那裡像是被人拿著鈍刀子,生生挖走了一塊肉,破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呼呼往裡灌著冷風,凍得他牙關都在打顫。
他引以為傲的理智,他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手段,在這一刻,全成了笑話。
他殺了一個愛他的姑娘。
而這一世,他又逼著這個死裡逃生的姑娘,在恐懼中對他強顏歡笑,逼她再愛他一次。
畜生。
謝無陵,你真是個畜生。
“顧燕歸……”
謝無陵艱難地挪動腳步,膝蓋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鉛塊,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他想要靠近她,想要抱抱那個縮在床角、渾身發抖的小小身影。
可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這一雙沾滿她鮮血的手,有甚麼資格碰她?
顧燕歸卻像是要把最後一層遮羞布也扯下來,徹底打碎他的尊嚴,也撕碎自己偽裝的堅強。
“你以為我想當活菩薩嗎?你以為我願意對著顧雲舒那個賤人笑臉相迎?你以為我願意給那個七皇子擋刀?”
她指著自己的腦袋,髮髻散亂,一臉荒唐與癲狂,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有個聲音……有個叫系統的詛咒,日日夜夜在我腦子裡盯著我!不做善事就被雷劈!不裝好人就被抹殺!我能怎麼辦?我想活啊!”
【這鬼日子,老孃受夠了!反正都要死,不如罵個痛快!】
“我每天笑得臉都僵了,還要防著被你看出破綻!還要被你懷疑是妖物!還要被你按在床上威脅!”
顧燕歸抓起手邊的鴛鴦枕,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謝無陵。
“滾!你給我滾啊!”
軟綿綿的枕頭砸在謝無陵胸口,不疼,卻讓他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千鈞巨石擊中了魂魄。
他下意識接住滑落的枕頭,手指收緊,指尖的血染紅了枕面上的鴛鴦。
腦子裡那根名為“疑慮”的弦,在這一刻,終於接上了。
七皇子登基?顧家謀反?
前世的種種如同迷霧。
以他對朝局的掌控,若顧家真有罪,他身為首輔,絕不會手軟。但若顧家是被冤枉的,依他的性子,哪怕拼著官位不要,哪怕血濺金鑾殿,也不會做那把殺人的刀。
除非……
前世的他,也是一枚棋子。
也是個被人矇蔽了雙眼、遞刀殺人的瞎子。
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爬上來,直衝天靈蓋,激得他渾身戰慄。
謝無陵閉了閉眼,將那股滔天的悔恨和殺意生生壓回眼底,只剩下一片灰敗。
他慢慢彎下腰,膝蓋落地,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這個權傾朝野、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首輔大人,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折斷了他一身的傲骨。
“對不起。”
三個字,輕得像塵埃,重得像山。
顧燕歸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卸下一身清冷、狼狽不堪的男人,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忘了往下掉,連呼吸都忘了。
謝無陵抬起頭,那雙總是波瀾不驚、彷彿看透世情的瑞鳳眼裡,此刻佈滿了紅血絲,卻亮得驚人。
那是瘋子在絕境中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的眼神,絕望而偏執。
“前世的賬,我認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觸碰易碎的瓷器,輕輕握住了顧燕歸冰涼的指尖。
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不管被人矇蔽也好,還是技不如人也好,顧家幾十口人的血,算在我頭上。”
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卑微,還有孤注一擲。
“你想罵,就罵。想殺,我的命給你。這把刀,你隨時可以插進我心口。”
謝無陵死死盯著她,眼底翻湧著名為偏執的闇火,那是比之前更瘋狂,卻又更沉重的東西。
“但這一世……顧燕歸,求你,別推開我。”
“既然老天讓你重活一次,又讓我聽見了你的心聲。”
“那就說明,這輩子,我不該殺你。”
“我該給你償命。”
“拿我的一輩子,給你償命。”
顧燕歸看著他。
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條落水狗一樣趴在她面前求饒,把所有的尊嚴都踩在腳底下,只為了求她別推開。
心裡的怨氣並沒有消散,那是兩條命隔出來的血海深仇。
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那把懸在頭頂兩輩子的鬼頭刀,似乎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但她累了。
真的累了。
這種情緒的大起大落,比在系統強迫下扶一百個老奶奶過馬路還要累,比在寒冬臘月裡跪著浣衣還要冷。
顧燕歸抽回手,疲憊地靠在床頭,別過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謝無陵,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你走吧。”
沒有歇斯底里,只有深深的疲倦和厭煩,彷彿多看他一眼都覺得累。
謝無陵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他保持著跪姿,看了她許久。
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還在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脖頸上那個還沒消退的、帶著血絲的牙印。
那是他留下的罪證,也是他這一生都洗不掉的烙印。
“好。”
許久,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像是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老了十歲。
謝無陵沒再糾纏,轉身走向門口。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揹負著萬斤枷鎖。
直到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腳步。
夜風捲著枯黃的落葉,從他腳邊吹過,帶起衣襬獵獵作響,顯得那背影格外蕭瑟。
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混在了風裡。
“你說你前世愛過我。”
顧燕歸睫毛顫了顫,手指抓緊了身下的床單。
“那這一世……”
謝無陵側過頭,餘光描摹著那個縮在陰影裡的輪廓,像是要把它刻進腦子裡。
“換我來愛你。”
“哪怕你是塊石頭,我也要把你捂熱了。”
話音落下,身影沒入黑暗,徹底消失不見。
只留下顧燕歸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眼淚再次決堤。
【狗男人……】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亂抹著臉,在心裡罵了一句,卻怎麼也找不到剛才那股恨不得咬死他的狠勁了。
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
【話說得倒是好聽……捂熱石頭?也不怕凍死你。】
顧燕歸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誰稀罕你的愛啊……那玩意兒能吃嗎?能保命嗎?】
【有那功夫……不如多給我送幾箱金子……】
【還是折現成銀子吧……還是銀子實在,拿著壓手,心裡踏實。】
她哭著哭著,突然覺得這世道真沒勁。
情愛是假的,人命是賤的,只有握在手裡的銀錢和活下去的日子,才是真的。
【系統,我想回去了。】
【回哪?】系統冰冷的機械音難得遲疑了一下,似乎有些短路。
【不知道。】
顧燕歸閉上眼,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但那個大鄴朝的冬天,真的好冷啊。】
? ?今夜,高嶺之花跌落神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