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家秋獵正式開始。
旌旗蔽日,獵獵西風捲過京郊曠野,將皇家獵場的肅殺之氣吹得漫山遍野。
沉悶而厚重的號角聲自高臺吹響,震得山林驚鳥四起。
正德帝一身金甲戎裝,雖兩鬢已見斑白,然端坐於九龍御座之上,帝王威儀仍壓得臺下百官不敢抬頭。
趙君泓與謝無陵分立御駕左右,如同朝堂格局的縮影。
七皇子趙君泓嘴角噙著一抹溫潤笑意,目光掃過場下躍躍欲試的勳貴子弟,眼底卻是一片審視棋子的冰冷。
謝無陵則負手而立,玄色官袍在風中翻卷,那張清冷如玉的面容上無悲無喜,彷彿這喧囂塵世皆入不得他眼。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無聲一撞,各自錯開,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
顧家所在的席位,氣氛卻是一派詭異的熱鬧。
顧昭天輕撫著精心修剪的鬍鬚,正同身旁的禮部侍郎寒暄,言語間滿是謙遜,腰彎得起到好處,眼神卻不住地往御座方向瞟。
“哪裡哪裡,小女不過是有些蠻力,今日能不給陛下添亂便是萬幸了。”
一旁的柳如眉卻是另一番作派。
她今日特意戴了一整套赤金頭面,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正拉著平日裡不對付的王夫人,嗓門拔高了三個度。
“哎喲,您是不曉得,我家燕歸為了今日秋獵,那是日夜苦練。瞧瞧那身段,那氣派,咱們這樣的人家,便是要出個做大事的姑娘!”
柳如眉笑得花枝亂顫,彷彿那魁首的金牌已經掛在了自家門口。
人群后方,顧雲舒低垂著頭,手中帕子幾乎被絞爛。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騎裝,本想以此襯托出楚楚可憐的風韻,誰知在顧燕歸那身張揚似火的紅衣面前,竟顯得如喪家之犬般黯淡。
方姨娘藉著整理披風的動作,悄悄捏了捏女兒的手心,壓低聲音道:“沉住氣,娘回去等你的好訊息。”
顧雲舒眼睫微顫,眼底劃過一絲怨毒,對著不遠處的心腹丫鬟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丫鬟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入人群,像一條滑膩的毒蛇。
此時,顧燕歸正站在那匹棗紅馬前,眉頭緊鎖。
這馬是顧長風昨日才牽回來的,說是西域良駒,性子溫馴得像只綿羊。
可此刻,這畜生正焦躁地在原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的熱氣幾乎要燎到她的手背。
顧燕歸翻身上馬,手心已全是冷汗。
【這馬怎麼跟多動症似得?我哥那個不靠譜的,別是被馬販子給坑了吧?】
她緊緊攥著韁繩,面上卻還要維持表面的鎮定。
【系統!別裝死!我的外掛呢?趕緊給我把“神射手”體驗卡續上!不然我一箭射出去,能不能射中靶子不說,別把皇上的假髮給射下來!】
腦海中,毫無起伏的機械音終於響起。
【叮!“神射手”(體驗卡)已啟用。持續時間:兩個時辰。宿主將在時限內獲得百步穿楊的射術。請宿主盡情表演,勿要辱沒本系統威名。】
話音剛落,一股奇異的暖流瞬間湧入身體。原本沉重的長弓此刻在手中竟輕若無物,顧燕歸只覺雙目清明,周遭風吹草動皆在掌控之中。
那種感覺玄之又玄,彷彿她生來便是馬背上的王者。
號角聲再起,鼓聲如雷。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數百騎如離弦之箭衝入廣闊獵場。
顧燕歸夾緊馬腹,那棗紅馬雖有些躁動,卻也順著大流奔了出去。
風聲呼嘯過耳,草木清香撲面而來。
前行不過百丈,忽見草叢一陣晃動,一隻灰褐色的肥碩野兔受了驚,猛地竄出,如一道灰影向遠處疾馳。
眾人才剛反應過來,甚至還沒來得及摸向箭囊。
顧燕歸的身體卻快過了大腦。
抽箭、搭弓、滿弦。
這一系列動作快得只剩殘影,行雲流水般賞心悅目。她甚至沒有刻意瞄準,只是順著那股本能的指引,指尖輕輕鬆開。
“嗖——”
箭矢破空,帶起一聲尖銳輕嘯。
百步之外,那疾馳的野兔猛地一個翻滾,被這一箭貫穿腹部,死死釘在了地上,四肢還在微微抽搐。
周圍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陣陣驚呼。
“好箭法!”
“顧家大小姐竟有如此身手?”
不遠處的趙君泓勒馬駐足,目光落在那個紅衣似火的背影上,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與激賞。
顧燕歸放下弓,看著那隻倒黴的兔子,自己都有點懵。
【臥槽?中了?這就中了?這也太離譜了吧!我剛才幹甚麼了?我怎麼感覺手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她面上卻不得不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高手寂寞狀,微微揚起下巴,矜持地拂了拂衣袖。
這一幕落在後方的顧雲舒眼中,卻如針扎般刺眼。
憑甚麼?
憑甚麼這個草包惡女能出盡風頭,而她只能在後面吃灰?
嫉妒如野草瘋長,瞬間吞噬了僅存的理智。
顧雲舒對著方姨娘,下頜微動,做了一個狠絕的暗示。
方姨娘心領神會,給身側一個面容愁苦的老婆子遞了個眼色。
那婆子身子一抖,卻不敢違抗,捧著一個繡工精巧的香囊,顫巍巍地向顧燕歸的方向擠去。
“大小姐……大小姐您的披風歪了,老奴給您理理……”
婆子行至棗紅馬側方,腳下忽地一個踉蹌,口中驚呼一聲:“哎喲!”
手中的香囊脫手飛出,正正砸在棗紅馬的馬蹄邊。
香囊落地散開,滾出幾顆不起眼的褐色顆粒。
那是西域秘藥浸泡過的豆子,遇風則散發出一種只有馬匹能聞到的異香——驚風散。
棗紅馬刨蹄的動作猛然一滯。
它低下頭,鼻翼翕動,嗅到了那股令它血脈賁張的氣味。
下一瞬,馬眼瞬間充血,變得赤紅一片!
“唏律律——!”
一聲淒厲至極的嘶鳴響徹雲霄,驚得周遭馬匹紛紛退避。
驚變陡生!
棗紅馬如同遭遇雷擊,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瘋狂踢蹬。
顧燕歸猝不及防,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掀得向後仰倒,若非她反應極快死死抓住鬃毛,只怕當場就要被甩飛出去踩成肉泥。
“妹妹!”
顧長風淒厲的喊聲被淹沒在混亂的人群中。
那瘋馬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機會,四蹄落地後便如離弦之箭,發了狂般朝著密林深處衝去!
“讓開!都讓開!”
顧燕歸只能死死伏在馬背上,雙手被粗糙的韁繩勒得鮮血淋漓,卻根本拉不住這頭髮瘋的野獸。
風如刀割般刮在臉上,兩旁的樹木化作模糊的綠影飛速倒退。
這一刻,甚麼系統,甚麼任務,統統被拋諸腦後。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她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