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燕歸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她摸了摸自己冰涼的手。
腦中第一次沒有吐槽系統,也沒有盤算得失,只是反覆迴盪著一個念頭。
【他……是在保護我?】
【就為了一包包子?】
一股她從未體驗過的,完全陌生的情緒,在她心中悄然生根。
翌日。
安平長公主的賞花宴設在玉泉山皇家別苑,湖光山色,水榭樓臺,是京中貴女們爭奇鬥豔的最佳名利場。
顧燕歸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雲錦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幾枝疏落的紅梅,襯得她整個人清雅脫俗,與往日那身咄咄逼人的豔麗判若兩人。
她一出現,便成了全場的焦點。
“那就是顧家大小姐?瞧著……與傳聞中不太一樣啊。”
“你還不知道?前幾日七皇子遇刺,是她捨命救駕呢!還有安濟橋,聽說是她勸說顧尚書捐的錢。”
“當真是改邪歸正,成了活菩薩了。”
貴女們的竊竊私語著,有探究,有豔羨,也有不信。
顧燕歸端著茶盞,儀態優雅地聽著這些虛偽的追捧。
【演,接著演。前幾天在背後扎我小人的是誰?今天就成姐妹情深了?這幫女人變臉比翻書還快。無聊,想回家睡覺。】
另一邊,精心打扮的顧雲舒被徹底冷落在角落。
她看著被眾星捧月的顧燕歸,那張清純的小臉微微扭曲,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她不信!她絕不相信顧燕歸會轉性!這一切都是裝的,這個賤人一定在謀劃著甚麼更大的陰謀!
顧雲舒端起一杯顏色鮮豔的葡萄漿,臉上重新掛上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蓮步輕移,故作親熱地朝顧燕歸走去。
就在即將靠近的瞬間,她腳下像是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身體一歪,整杯紫紅色的漿液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不偏不倚,盡數潑灑在顧燕歸那身月白色的裙襬上。
一大片刺目的汙漬迅速暈開,宛如雪地裡開出了一朵醜陋的花。
周圍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雙雙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等著看好戲。
按照顧燕歸以往的脾氣,顧雲舒今天就算不被當場掌摑,也得被推下湖裡喝個水飽。
一股怒火直衝顧燕歸的頭頂,她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手背上青筋畢露。
就在這時,腦中那歡快的系統音再次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即將做出有違“聖母”人設的暴力行為,釋出強制任務:寬恕的微笑!】
【任務內容:請宿主立刻扶起假裝摔倒的顧雲舒,並用您最溫柔的聲線說:“妹妹別怕,姐姐沒有怪你,你也不是故意的,還是這麼天真爛漫。”】
【任務失敗:立即體驗“當眾打嗝不止”套餐,持續一天。】
顧燕歸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天真爛漫?我爛漫你奶奶個腿!老孃這身裙子是江南雲錦坊首席繡娘花了三個月才做好的孤品!當眾打嗝?狗系統你還不如直接一道雷劈死我算了!】
她幾乎能想象到自己在一群貴女面前,一邊維持著高貴的儀態,一邊“嗝、嗝、嗝”打個不停的社死場面。
不遠處的臨水亭榭中,謝無陵正與大理寺卿裴濟對坐品茶。
裴濟搖著摺扇,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的騷動。
“嘖,有好戲看了。顧家這位二小姐膽子可真不小,敢在老虎頭上拔毛,無陵兄,你猜顧大小姐這次會用甚麼新招數?”
謝無陵端著茶盞,動作沒有絲毫變化,卻將顧燕歸心中那段氣急敗壞的咆哮聽得一清二楚。
求生欲終究戰勝了怒火。
顧燕歸臉上那即將爆發的怒意,瞬間切換成了一副驚愕又擔憂的表情。
她非但沒有發火,反而快步上前,在那片驚愕的注視中,親自彎腰,扶起了還賴在地上的顧雲舒。
她的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妹妹快起來,摔疼了沒有?”
顧雲舒被她扶著,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地被她拉了起來。
顧燕歸甚至還體貼地為她拍了拍衣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雙曾讓無數人畏懼的鳳眸裡,此刻盛滿了純粹的關切與擔憂,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霾。
她的表演堪稱完美,從暴怒到驚慌,再到對妹妹的關切,情緒轉換流暢自然,毫無破綻。
在眾人不可思議的注視下,顧燕歸輕撫著顧雲舒的手臂,嗓音柔得能滴出水來,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被嚇到的輕顫。
“妹妹別怕,姐姐沒有怪你。”
“你也不是故意的,還是這麼天真爛漫。”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所有貴女都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和聽到的一切。
這還是那個一言不合就動手,囂張跋扈的顧燕歸嗎?
這簡直是聖人降世!
顧雲舒被她扶著,感受著她手臂上傳來的溫度,聽著她那句溫柔到極致的寬慰,臉上卻瞬間血色盡失。
不對!
這不對!
顧燕歸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她那雙扶著自己的手,為甚麼感覺比冰還冷?
她一定是在演戲!她到底想幹甚麼!
顧雲舒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在瘋狂滋生。
臨水亭榭中,裴濟手裡的扇子“啪”地一聲掉在了桌上。
“我……我沒看錯吧?她……她居然真的原諒了?”
他扭頭看向謝無陵,卻見對方依舊維持著那個清冷的姿態,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有那麼一瞬極輕微的停頓。
一滴清亮的茶水從杯沿溢位,落在他玄色的官袍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謝無陵將茶盞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看著遠處那朵儀態萬方、聖潔無比的“盛世白蓮”,耳邊卻還回蕩著她心裡那句咬牙切齒的咆哮。
【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等著,顧雲舒,你給我等著。】
他垂下眼簾,遮住了那裡面一閃而過的情緒,端正的坐姿下,肩膀卻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動。
該死的……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