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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提前恭喜,升職!

2026-03-23 作者:風丘顏涼

發動機試車成功後的第三天清晨,

五點半,天剛矇矇亮,一列墨綠色的專列緩緩駛入站臺。

列車剛停穩,一個身影已經迫不及待地出現在車廂門口,正是航天航空集團總工楊衛東。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烏青透露出一夜未眠的痕跡。

車門滑開,楊衛東第一個跳下站臺,皮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身後,二十多位專家魚貫而出。

這些來自沈飛、成飛以及航空工業集團內部的頂尖人物,構成了東大航空工業的脊樑。

走在最前面的劉振邦已年過七旬,腰板卻挺得筆直。

他身穿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左胸口袋彆著兩支鋼筆,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那是1978年他去法國考察時買的,用了六年依然捨不得換。

他的眼睛在鏡片後微微眯起,仔細打量著周圍。

王明遠稍年輕些,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樣。

他一下車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吸進這裡的每一分空氣。

趙立民院士走在中間,這位材料學泰斗的步伐有些蹣跚,需要助手攙扶。但當他抬頭看向遠處紅星廠廠區時,眼神火熱起來。

還有氣動專家周永康,結構力學權威陳建國,控制系統大師李文博。

每一個名字都在東大航空史上留下過印記。

他們中有人參與過殲-5的仿製,有人為殲-6的改型熬白了頭,有人在殲-7的氣動設計上傾注了半生心血。

今天,這些平日裡在各自領域說一不二的權威,卻像小學生春遊般興奮,低聲交談著,目光中充滿期待。

“老劉,你說他們真搞出來了?”王明遠壓低聲音問,手裡不自覺地摩挲著筆記本邊緣。

劉振邦沒有立即回答,他望就望站臺盡頭。

那裡,林默已經帶著秦懷民、張利等人在等候。

“兩年時間,從零開始到大推力渦扇……太不可思議了。”劉振邦終於開口,眼神中帶著興奮。”

“去看看就知道了。”趙立民接過話頭,聲音有些沙啞,“我研究了四十年高溫合金,看一眼葉片就知道真假。”

這時,林默已經迎了上來。

“楊總工!”林默快步上前,伸出雙手。

“林所長!”楊衛東一把抓住林默的手,握得緊緊的,手心的溫度傳遞著激動,“我們又來了!這次可是把家底都帶來了,你看後面這些老爺子,都是咱們航空工業的寶貝疙瘩!”

他轉身開始介紹,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這位是航集團副總經理師劉振邦年哈軍工畢業,參加過殲-6、殲-7的研製,主持過殲-7II的氣動改進。”

“這位是系統工程師王明遠,你見過的,北航67屆,殲-7II的總設計師。”

“這位是集團材料研究所的趙立民院士,莫斯科鋼鐵學院留學歸來,高溫合金領域的泰斗,咱們渦噴-7的葉片材料就是他帶隊攻關的。”

“這位是氣動專家周永康,北航教授,國內第一套跨音速風洞就是他參與設計的,這位是……”

一連串名字和頭銜,每一個都重如千鈞。林默一一握手致意。

“楊總工,各位專家,一路辛苦了。”

林默微笑著說,他的笑容溫和而自信,“從京都過來七八個小時車程,大家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

“房間都安排好了,熱水也備著。”

“不用休息!”劉振邦第一個開口,聲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七十歲的老人,“在火車上坐得骨頭都僵了,時間緊急,我們直接去看發動機!”

“我在臥鋪上一晚上沒閤眼,腦子裡全在琢磨,你們到底用了甚麼魔法,兩年時間搞出三代大推?”

“是啊,林所長,直接去廠裡吧。”王明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我們見著好東西比見著親兒子還親。”

“你要讓我們去睡覺,我們也睡不著啊!”

趙立民沒說話,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林默,那雙有些混濁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楊衛東哈哈大笑:“你看,林所長,大家的心都飛了,咱們就別客套了,直接去十號工程大樓吧,我路上可是給他們誇下海口了,說今天要讓他們開開眼!”

林默環視一圈,看著這些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老專家們臉上孩子般的急切,心中一暖:

“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車子已經準備好了,咱們直接過去。”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廠裡調來的三輛麵包車停在站外,車窗擦得鋥亮。

20分鐘後,車隊駛入紅星廠大門。

朝陽正好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廠區寬闊的道路上,灑在路邊標語牌“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紅字上。

劉振邦把臉貼在車窗上,仔細看著窗外景象。

整潔的道路,規劃有序的廠房,穿著統一工裝的工人騎著腳踏車匆匆而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神情,不是普通工廠那種按部就班的麻木,而是一種蓬勃的,向上的勁頭。

“這廠子,氣氛的確不一樣,別的不說,就這個工人的精神狀態就能看出來。”他喃喃道。

王明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你看那些工人,走路都帶風,我們集團那邊,只有當年搞殲-7II攻堅時有過這種氣氛。”

十分鐘後,車子在十號工程大樓前停下。

樓前豎著一塊巨大的倒計時牌,紅色數字醒目地顯示著:“距十號工程首飛還有587天”。

“587天……”周永康仰頭看著數字,扶了扶眼鏡,“林所長,你們真打算84年首飛?”

“計劃是這樣。”林默平靜地說,“但科研工作,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我們只能盡全力。”

走進大樓,氣氛更加不同。

大廳牆上掛著巨幅的十號工程三面圖,線條流暢優美,完全是三代機的氣動外形。

另一面牆上,是專案組織結構圖和進度表,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節點,顯示著這個龐大工程的複雜程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懸掛的一條橫幅,紅底白字:“鑄大國重器,挺民族脊樑”。

趙立民在橫幅前駐足良久,嘴唇微微顫動,最終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好啊!”

他們沒有在大廳停留,直接走向地下二層的試車臺區域。

電梯下降時,狹小的空間裡安靜得出奇,只能聽到電機執行的嗡嗡聲和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叮”一聲,電梯門開啟。

試車臺區域經過精心整理,地面一塵不染,各種測試管線整齊地排列在專用線槽內。

而那臺銀灰色的WS-10A驗證機,就靜靜地立在中央試車臺上,在數十盞無影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冽而精緻的金屬光澤。

專家們走進試車間時,目光第一時間就被中央那臺發動機吸引,流線型的外形,每一處曲線都經過精心計算,精密的加工表面,反射著均勻的光澤,複雜的管路介面,排列得井然有序。

“就是它……”趙立民喃喃道。

他顫巍巍地走上前,助手想攙扶,被他輕輕推開。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放大鏡。

他幾乎把臉貼到了發動機外殼上,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移動,觀察著表面的每一個細節。

“這表面處理,看這拋光精度,Ra值不會超過0.4微米,這焊縫,均勻緻密,目測看不出任何氣孔夾渣,這裝配間隙,塞尺都未必插得進去……”

作為材料專家,他太清楚這些細節意味著甚麼。

發動機不是工藝品,但比工藝品要求更高。

要在極端高溫,高壓,高轉速下可靠工作數小時,每一個部件的精度都必須達到微米級,每一道工序都不能有絲毫馬虎。

劉振邦則站在稍遠的位置,雙手抱胸,目光如炬地掃視著發動機的整體構型。

他在腦海裡迅速構建著三維模型:進氣口直徑約1米,風扇三級,壓氣機,數不清多少級,渦輪……他的眉頭漸漸皺起。

“不對啊……”他低聲自語。

“甚麼不對?”旁邊的王明遠問。

“這長度……”劉振邦比劃著,“看起來不到5米,但按照三級風扇加高壓壓氣機加渦輪的常規佈局,不應該這麼緊湊。”

“除非他們用了對轉渦輪。”周永康接話,他的眼睛也盯著發動機尾部。

幾位專家交換了驚訝的眼神。對轉渦輪設計,這個概念他們都知道,M國普惠公司的F119發動機就用了這種先進設計。

但國內,從來只停留在論文和設想中。

這時,張利走上前。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乾淨的白色工作服。

“各位領導、專家,這就是WS-10A驗證機,十號工程的‘心臟’。”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試車間裡迴盪,“整機長度米,最大直徑米,淨重1635公斤。”

“兩天前,就在這裡,完成了首次整機地面試車,持續執行47分鐘,最高轉速達到額定值的102%,所有效能引數達到或超過設計指標。”

他從助手手中接過一份厚厚的測試報告:“這是詳細的試車資料記錄,包括轉速,溫度,壓力、振動等387個監測點的實時資料,大家可以隨時查閱。”

“但今天,我更想帶大家近距離看看這臺發動機的‘內在’。”

張利走到發動機前,“下面由我為大家詳細介紹它的技術特點,過程中各位有任何問題,請隨時提出。”

他頓了頓,環視在場的專家們。

這些老人眼中沒有輕視,只有專注。

劉振邦第一個舉手。

儘管沒有課堂,他還是保持著學者的習慣。

“張工,我先問個最基礎的架構問題。”劉振邦的聲音沉穩,“你們採用的是甚麼構型?”

“幾級風扇?幾級壓氣機?渦輪怎麼安排的?還有,我剛才目測覺得發動機長度偏短,是不是用了特殊設計?”

一連串問題,每個都直指核心。張利走到發動機前,指向各個部件。

“劉總的確是問到了點子上,我們採用的是常規的渦扇構型,但確實有一些特殊設計。”

他先指向進氣口部分:“風扇部分,三級,第一級風扇直徑米,有24片寬弦空心葉片。”

“第二級22片,第三級20片,三級風扇總增壓比3.5,這個資料在國際同級別發動機中處於中等偏上水平。”

“壓氣機部分,九級高壓壓氣機。”

“前三級是整體葉盤設計,這是減重和提高可靠性的關鍵,後六級採用傳統的碟片分離結構,但用了全新的榫接形式。”

“渦輪部分,”張利的指向發動機後部,“這裡就是剛才劉總覺得長度有玄機的地方。”

“我們採用了一級高壓渦輪加一級低壓渦輪的對轉設計。”

“對轉?”王明遠忍不住插話,“你確定?”

“高壓渦輪和低壓渦輪旋轉方向相反?”

“千真萬確。”張利肯定地點頭,他從助手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剖面模型,那是用有機玻璃製作的發動機簡化模型,內部結構一目瞭然。

“大家請看,”他指著模型中的渦輪部分,“高壓渦輪驅動高壓壓氣機,順時針旋轉,低壓渦輪驅動風扇和低壓壓氣機,逆時針旋轉。”

“兩個轉子透過中介軸承連線,但旋轉方向相反。”

他放下模型,在黑板上快速畫出簡圖:“這種設計有幾個關鍵優勢,第一可以抵消大部分陀螺力矩,減輕發動機機架的結構負荷,預計能減重12%左右。”

“第二對轉帶來的氣動耦合效應,可以提高整個渦輪段的效率,我們估計能提升約3%-5%,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可以大幅縮短髮動機長度。”

“常規佈局需要增加級間導向葉片來整流,對轉設計則不需要,這讓我們在同等推力下,長度縮短了0.8米。”

張利在“0.8米”下面重重畫了兩道線:“對於戰鬥機來說,這0.8米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機身可以設計得更緊湊,意味著更好的機動性,意味著更小的雷達反射截面積。”

試車間裡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專家們交頭接耳,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在筆記本上快速計算。

“對轉渦輪的技術難度呢?”

周永康推了推眼鏡,“軸承怎麼解決?潤滑系統怎麼設計?”

“振動問題怎麼控制?還有——熱匹配,高壓渦輪和低壓渦輪工作溫度不同,熱膨脹係數差異導致的間隙變化,你們怎麼控制?”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專業。

“周教授問的都是核心難題。”張利坦誠地說,“首先軸承,我們採用了德國FAG公司的高溫高速中介軸承,但進行了重新設計,在內圈增加了特殊的冷卻油路。”

“潤滑系統是幹艙式設計,高壓渦輪側和低壓渦輪側完全獨立,避免油液混合。”

他走到測試臺旁邊的控制櫃,開啟一個面板,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感測器接線:

“振動控制方面,我們佈設了32個振動監測點,實時監測轉子動平衡狀態。”

“最關鍵的是,我們開發了一套主動振動抑制演算法,當監測到異常振動時,控制系統會微調燃油流量,改變工作點,避開共振頻率。”

“至於熱匹配問題,”張利從臺子上拿起一個金屬零件。

“這是我們的渦輪機匣,採用了雙層結構,內層是耐高溫的鎳基合金,外層是鈦合金。”

“兩層之間設計有精密的氣膜冷卻通道,透過調節冷卻空氣流量,可以自動控制機匣的熱膨脹量,將渦輪葉片葉尖間隙控制在.5毫米的理想範圍內。”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套間隙自動控制系統,我們申請了六項國家專利。”

趙立民一直沒說話,這時突然開口:“材料呢?高壓渦輪葉片,用甚麼材料?工作溫度多少?”

這個問題問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渦輪前溫度,是衡量發動機技術水平的最關鍵指標之一。

張利走到發動機尾部,這裡溫度最高,技術難度最大。

他示意助手拿來一個透明的展示盒,裡面是一片精緻的渦輪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渦輪葉片,我們採用了複合氣冷空心渦輪葉片。”他說出了這個重量級的技術名詞。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

“空心葉片?你們真做出來了?”

“複合氣冷?怎麼個複合法?”

“材料呢?用甚麼材料能承受這個溫度?”

張利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各位專家,別急,我一個個說。”

“首先是材料,我們用的是第二代定向凝固高溫合金,牌號DD-403,這是中科院金屬所專門為這個專案研製的。”

他開啟展示盒,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葉片。

葉片大約十五厘米長,造型複雜優美,前緣尖銳,後緣圓滑,表面佈滿了細密的氣膜孔。

“大家看,葉片內部不是簡單的空心。”

張利將葉片對準燈光,內部複雜的冷卻通道在透光下隱約可見,“我們設計了多層冷卻通道。

冷卻空氣從壓氣機第9級引出,經過預冷後分成三路。”

他在黑板上畫出詳細的冷卻氣流路徑圖:“第一路,佔總流量的30%,進入葉片前緣的22個衝擊冷卻孔,以每秒120米的速度衝擊葉片內壁,這是‘衝擊冷卻’。”

“第二路,佔45%,進入葉片內部的蛇形通道,這是‘對流冷卻’。”

“第三路,佔25%,從葉片表面的362個氣膜孔噴出,在葉片表面形成一層低溫氣膜,隔絕高溫燃氣,這是‘氣膜冷卻’。”

張利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標註三條路徑:“這種‘衝擊+對流+氣膜’的三重複合冷卻方式,是我們的核心創新之一。”

“透過數值模擬和大量試驗,我們最佳化了各種孔的位置,角度,實現了冷卻效率的最大化。”

“實測資料顯示,這套系統可以讓葉片表面溫度比燃氣溫度低380-420攝氏度。”

他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數字:“渦輪前溫度,我們做到了1980K,也就是1707攝氏度。”

“而葉片基體溫度,透過冷卻系統,可以控制在1300度左右。”

“這個溫差,意味著葉片材料不需要承受極限溫度,壽命可以大幅延長。”

“1980K……”王明遠喃喃計算,手指在空中虛點。

“F100-PW-100的渦輪前溫度是1650K,F110-GE-129是1750K,老大哥AL-31F大概是1680K……1980K,這已經接近M國正在測試的下一代發動機的水平了!”

“王總,不能簡單這麼比。”張利謹慎地說,“渦輪前溫度只是一個指標,還要看其他引數配合。”

“我們的目標是在保證可靠性的前提下,逐步提升效能。”

“1980K是實驗室理想值,實際裝機使用時,初期會控制在1850K左右,等積累了足夠的使用資料後再逐步提升。”

趙立民戴上專用眼鏡,湊近那片葉片,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葉片表面,感受著那些氣膜孔的均勻排列,他又將葉片舉到耳邊,用手指輕彈,清脆中帶著一絲迴響,那是空心葉片的特徵聲。

老人抬起頭時,眼眶有些發紅:“好……真好……58年,也就是二十多年前,我在瀋陽金屬所,跟著老大哥專家學高溫合金。”

“那時候咱們連真空感應爐都沒有,用的是最簡單的電弧爐,做出來的合金雜質多得沒法看。”

他擦了擦眼角:“後來老大哥走了,圖紙燒了,裝置拆了。”

“我們怎麼辦?自己幹!”

“從真空熔鍊開始摸索,失敗一次,再來一次;再失敗,再來……65年,我們做出了第一爐合格的K403合金,用在渦噴-7上,雖然壽命只有50小時,但那是咱們自己的!”

趙立民的聲音哽咽了:“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定向凝固爐,我們自己造的,單晶葉片,我們自己拉的,空心冷卻,我們自己設計的。”

“張工,你們這臺發動機上,用了多少新材料和新工藝?”

張利想了想,示意助手拿來一份清單:“我粗略統計過,整臺發動機,新一代高溫合金用了11種,包括渦輪盤的GH渦輪葉片的DD-403、燃燒室的K424等等。”

“鈦合金用了8種,主要是壓氣機葉片和機匣;複合材料用了3種,包括風扇機匣的碳纖維複合材料和部分管路的聚醯亞胺材料。”

他翻到第二頁:“新工藝方面,除了剛才說的冷輥軋,定向凝固,還有超塑成型,用於製造複雜的鈦合金中介機匣,還有等離子噴塗熱障塗層,化學氣相沉積耐磨塗層……總共27項新工藝,其中19項是我們自主研發或改進的。”

“27項……”劉振邦長嘆一聲,摘下眼鏡擦了擦,“林所長,你們這不是在造發動機,你們是在建設一個完整的高階製造體系啊!”

“真了不起!”

“這些工藝一旦成熟、推廣,受益的何止是航空工業?”

“整個國家的裝備製造業水平都能上一個臺階!”

林默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這時才走上前:“劉總說得對,我們造發動機,確實不只是為了造一臺發動機。”

“航空發動機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它涉及幾十個學科,需要最精密的加工、最嚴格的質量控制、最系統的測試驗證。”

“透過這個專案,我們要把整個鏈條打通,建立一套我們東大自己的航空發動機研發體系。”

他環視在場的專家:“有了這個基礎,以後我們造第四代,第五代發動機,就會容易很多。”

“甚至造燃氣輪機、船用動力,也能借鑑這套經驗,這才是十號工程更深層的意義。”

“這個思路對!”楊衛東激動地插話,他一直在後面記錄,這時忍不住走上前。

“我們以前就是太分散,材料所搞材料,工藝所搞工藝,設計所搞設計,各幹各的。”

“材料所研發出新材料,工藝所沒有配套工藝;工藝所搞出新工藝,設計所不敢用;好不容易整合到一起,測試時問題百出,互相扯皮。”

他指著眼前的發動機:“紅星廠這種全鏈條模式,從設計到材料到工藝到製造到測試,全部在一個體系內完成,有問題現場解決,有改進直接應用。”

“這才是真正的高效研發模式!這值得在全行業推廣!”

參觀持續了整整一上午。

專家們問了幾百個問題,從氣動設計到強度計算,從振動分析到壽命預測,從質量控制到成本控制……張利和他的團隊一一解答。

有些問題現場答不上來的,就坦誠地說“這個還在研究中,目前的資料是……”,然後記下來,承諾後續提供詳細資料。

中午十二點半,林默再次提議去吃飯時,這次沒有人反對了,不是不感興趣了,而是問題問得太多,嗓子都啞了。

食堂特意為專家們開闢了一個小廳,老專家們坐在一起,還在熱烈討論。

“老趙,你看那個空心葉片的冷卻設計,是不是和M國F100有點像?”劉振邦夾了一塊紅燒肉,卻沒往嘴裡送,只是用筷子指著空氣比劃。

“像,但又不完全一樣。”趙立民慢慢嚼著白菜,邊思考邊說。

“F100用的是多通道對流冷卻為主,氣膜冷卻為輔。他們的設計更……怎麼說呢,更粗獷一些,冷卻效率高,但流阻也大。”

“紅星廠這個,衝擊冷卻的比例增加了,蛇形通道的彎角最佳化了,整體流阻降低了約15%,但冷卻效果反而提升了8%。這是真正的最佳化設計,不是簡單仿製。”

“這就對了!”王明遠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響,“仿製只能跟跑,創新才能並跑甚至領跑!”

“紅星廠這幫年輕人,有這股勁兒!你看那個張利,四十出頭吧?講解時那份從容自信,比我們當年強多了!”

周永康推了推眼鏡:“不止張利,你們注意到沒有,整個團隊的平均年齡可能不到三十五歲。”

“那個負責振動測試的小夥子,看起來才二十七八,但說起主動振動抑制演算法,頭頭是道。後生可畏啊!”

“所以我說,”劉振邦終於把紅燒肉送進嘴裡,滿足地咀嚼著,“咱們這些老傢伙,該放手時就得放手。”

“把舞臺讓給年輕人,他們比我們敢想敢幹。我們呢,噹噹顧問,把把關,就行了。”

趙立民卻搖搖頭:“不能全放手。經驗還是要傳下去的,我打算回去就寫報告,建議集團派一批年輕人來紅星廠學習,輪訓也行,長期駐紮也行,這麼好的平臺,不能只讓他們自己用。”

“這個建議好!”

楊衛東端著餐盤走過來,在空位上坐下,“我已經想好了,回去就協調,從沈飛,成飛,西飛各抽二十名技術骨幹,分批來紅星廠學習。”

“不僅要學發動機,還要學他們的研發模式,管理方法。”

他吃了口飯,繼續道:“林默跟我說了,他們準備整理一套完整的研發規範,從設計準則到工藝標準到測試方法,全部形成檔案。”

“這套東西,比具體的發動機技術更重要,這是方法論,是研發體系。”

幾位老專家紛紛點頭。他們太清楚規範體系的重要性了。

東大航空工業走了太多彎路,很多時候不是技術不行,而是缺乏系統的方法。

憑經驗、憑感覺,換個專案、換批人,又要從頭摸索。

另一邊,年輕的工程師們也在討論。他們沒有在小廳,而是在大食堂和普通工人們一起吃飯。

“看到沒?那些老專家,剛開始進來時還一臉嚴肅,現在笑得跟孩子似的。”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工程師說,他是張利團隊的成員,今天負責操作演示裝置。

“那當然,咱們的發動機就是爭氣!”旁邊的同事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飯,“張工講的時候,我看到劉振邦總工一直在點頭,後來還偷偷豎起大拇指。

“不過壓力也更大了。”第三個年輕人說,他是飛控系統的。

“發動機出來了,效能這麼好,其他系統要是拖後腿,那就丟人了。”

“我們陳工今天開會時說,發動機組把標杆立起來了,咱們要是跟不上,就是罪人。”

“是啊,聽說飛控組那邊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月了。”第一個說話的工程師壓低聲音。

幾人沉默了片刻。

他們都知道,十號工程的每一個團隊都在拼命。

發動機成功了,對其他系統是鼓舞,更是鞭策。

誰也不想成為短板。

“其實想想也挺自豪的。”第二個年輕人打破沉默,“咱們在做的,是東大人從來沒做過的事。”

“行了,快吃吧。”第一個年輕人看看錶,“下午一點半,材料組還有個會,趙立民院士要去看咱們的定向凝固爐,趕緊吃完去準備。”

幾個年輕人加快吃飯速度,十分鐘後,餐盤一收,匆匆離去。

……

正如年輕工程師們所說,發動機專案的巨大成功,給十號工程其他分系統帶來了巨大的鼓舞,也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下午一點,在航電系統實驗室,專案負責人陳致寧已經召集全體成員開會。

陳致寧站在白板前,上面畫著複雜的系統架構圖。

他眼圈發黑,鬍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嚇人。

“同志們,發動機成功的訊息,不用我多說了吧?”

他開門見山,聲音有些沙啞,“張工他們打了漂亮的第一仗,把最硬的骨頭啃下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現在壓力到我們這邊了。”

實驗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儀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三十多名工程師,平均年齡二十六歲,此刻都表情嚴肅。

“我們的任務是甚麼?”陳致寧敲了敲白板,“是給飛機裝上大腦。”

“大腦,就是這套綜合航電系統,發動機再強,推力再大,沒有好的航電,飛機就是傻子,飛得快有甚麼用?”

“找不到目標,機動性好有甚麼用?鎖不住敵機。”

他走到一個機櫃前,拍了拍鐵皮外殼:“這裡面,是咱們的核心處理機。要求是甚麼?”

“運算速度每秒500萬次——聽起來不多,但要實時處理雷達資料,飛控資料、導航資料,還要抗電磁干擾、抗高低溫,抗振動衝擊。”

“每一行程式碼都不能出錯,每一個晶片都要可靠。”

陳致寧走回白板前,拿起紅筆在幾個模組上畫圈:“我們目前的整體完成度,樂觀估計70%。”

“核心處理機樣機已經完成,正在做高低溫迴圈測試,目前透過率85%;1553B資料匯流排的介面板和協議棧透過了初步驗證,但還有相容性問題;平顯和下顯的顯示驅動軟體還在除錯,重新整理率不穩定。”

他頓了頓,在最右側一個標著“雷達”的方框上重重畫了個叉:“最拖後腿的是這個,脈衝多普勒雷達。”

“要求同時跟蹤8個目標,具備下視下射能力,對雷達反射截面積3平方米的目標發現距離不低於80公里。”

“14所那邊送來的設計樣機,上個月在我們自建的微波暗室裡測試,發現低空效能不達標,地面雜波抑制比設計值差6個dB。”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6個dB,意味著實際效能只有設計值的一半。

雷達確實是最大短板,國內在這方面基礎薄弱,雖然從英國引進了部分“獵狐”雷達技術,還從義大利買了些器件,但要消化吸收並提升到三代機標準,難度極大。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調整工作重點。”陳致寧提高聲音,在黑板上寫下三條:

“第一,抽調五個人,組成雷達攻關支援小組,直接去陳航宇陳總的雷達專案部和他們一起解決問題,爭取下一次樣機不留任何故障。”

“第二,航電系統其他部分,進度提前三個月,給雷達留出更多的整合除錯時間。”

“第三。”他轉過身,面向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我向林所長立了軍令狀:明年6月之前,航電系統必須完成所有地面測試,達到裝機狀態。到時候要是完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儀器執行的聲音。

然後,一名女工程師站了起來。她叫周曉雯,北航電子工程系畢業,今年二十五歲,是團隊裡最年輕的成員之一。

“陳工,你這話說的。”周曉雯的聲音清脆而堅定,“要完不成,我們一起擔責任!”

“發動機組能創造奇蹟,兩年時間從零到有,我們航電組憑甚麼不行?我們缺胳膊少腿了?”

“就是!”一個男工程師拍案而起,“不就是加班嗎?誰怕誰!我女朋友在外地,本來計劃國慶結婚,我打電話跟她說推遲!等雷達搞定了,咱們用立功獎章當結婚禮物!”

一時間,群情激昂。

陳致寧看著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的夥伴,看著他們眼中不服輸的火光,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好!”他大聲說,聲音有些哽咽,“那我們就立個集體軍令狀!明年6月,航電系統必須搞定!”

“到時候,咱們也開慶功宴,也要林所長請客,不,讓他請咱們去京都吃烤鴨!”

“一言為定!”

“烤鴨就算了,能讓飛機上天,我啃饅頭都香!”

類似的場景,在飛控系統實驗室,機體結構設計室,燃油系統實驗室……都在上演。

發動機的成功像一劑強心針,讓所有人都憋足了勁。

飛控系統負責人陳建軍在給團隊打氣時這樣說:“發動機是心臟,我們就是神經。”

“數字電傳飛控,國內沒人做過,M國F-16用了,老大哥還沒搞出來。”

“正因為沒人做過,我們做成了才是真正的突破!”

“大家想想,將來飛行員坐在我們設計的座艙裡,手握著我們設計的側杆,用著我們編寫的控制律,駕駛著東大人自己造的三代機,在藍天上做出9G的機動,那是多大的榮耀?”

他指著實驗室中央的鐵鳥試驗檯,那是一套完整的飛控系統地面模擬平臺,包括作動筒、感測器、計算機,還有半個模擬座艙。“

這個就是我們的戰場。每一個引數都要調教到最優,每一行控制律程式碼都要經過千錘百煉。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因為我們知道飛控系統,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一次失誤,就可能機毀人亡!我們肩上扛的,是飛行員的生命!”

機體結構組的汪軍則更務實。他面前攤開著巨大的結構圖紙,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同志們,發動機推力上去了,最大加力推力132千牛,比我們最初預計的還高了5%。”

汪軍拿著計算尺,在圖紙上比劃,“推力大了,對機體結構的要求也高了。”

“我們要減重,要增強,還要保證壽命。複合材料的使用比例必須達到15%。”

“這是死命令,達不到,飛機超重,效能指標全完。”

他環視團隊:“從今天開始,每人每月至少拿出兩個結構最佳化方案。梁的截面形狀能不能改?”

“蒙皮的厚度分佈能不能最佳化?緊韌體的佈局能不能調整?咱們用數量換質量,一千個方案裡,總能找到幾個最優解!”

整個十號工程大樓,瀰漫著一種“追趕”的氛圍。

每個實驗室的牆上都貼上了倒計時牌,每個團隊都在暗自較勁——不能拖後腿,不能當短板。

走廊裡,人們步履匆匆;會議室裡,爭論聲此起彼伏;深夜的實驗室,燈光通明。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對手是自己,是時間,是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技術鴻溝。

……

與此同時,在林默的辦公室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楊衛東敲門進來。林默正在批閱檔案,見他進來,起身相迎。

“楊總工,快請坐。”林默指著沙發,“秦老陪專家們去看生產線了?”

“去看微光夜視儀生產線了。”楊衛東在沙發上坐下,身體向後靠了靠,顯得有些疲憊,“趙院士非要看,說你們的光電材料處理技術也有獨到之處。”

“有一說一,老人家精力真旺盛,我都快跟不上了。”

林默笑了笑,從櫃子裡取出茶葉罐:“我託人從杭州帶來的明前龍井,您嚐嚐。”

茶香在辦公室裡瀰漫開來。楊衛東端起白瓷茶杯,先聞了聞,再小口品著,閉上眼睛回味。

“好茶。”他讚了一句,放下茶杯,看著林默,“林所長,說實話,來之前我心裡還是有點打鼓的。

“雖然電話裡你說得肯定,試車資料也傳過去了,但沒親眼看到,總是不踏實。”

他頓了頓,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現在踏實了,不但踏實,簡直是……震撼。”

“你知道剛才吃午飯時,趙立民院士私下跟我說甚麼嗎?”

林默抬眼看著楊衛東。

楊衛東一字一句地重複,“他說這臺發動機的技術水平,已經達到了M國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水平。”

“也就是F100-PW-100和F110-GE-100的水平。”

“這意味著,我們和世界最先進的差距,從原來的二十年,縮短到了五年以內。”

“如果考慮我們還在快速發展,而M國已經進入平臺期,這個差距可能還會進一步縮小。”

林默給楊衛東續上茶,神色平靜:“趙院士過獎了,我們這臺還是驗證機,要真正定型裝機,還有一段路要走。”

“可靠性測試、耐久性測試、高空臺模擬、環境適應性測試,一個都不能少。”

“按照M國的標準,一臺新發動機從驗證機到定型,平均需要5-7年時間,經歷上萬小時的地面測試和數千小時的飛行測試。”

“這些我知道。”楊衛東擺擺手,“我是搞了一輩子飛機的人,發動機的測試流程我清楚。”

“78年我去M國通用電氣參觀,他們給我看F101的測試記錄,單臺發動機累計測試超過小時,高空臺模擬了從海平面到米的所有工況,溫度從零下50度到零上50度全覆蓋。”

他身體前傾,認真地看著林默:“但最難的是從0到1,你們已經做到了。”

“從1到10,雖然也不容易,但有路可循,沒有那麼困難。”

“M國人的測試大綱,故障模式庫,壽命預測方法,這些我們都可以學習借鑑。”

“最難的是從無到有,是解決有沒有的問題,這個問題,你們已經解決了。”

林默點點頭,沒有謙虛,也沒有驕傲,只是實事求是地說。

“能做出現在的成績,是團隊的力量,沒有中科院的材料支援,沒有北航的氣動計算,沒有各個廠所的工藝協作,單靠紅星廠一家,不可能做到。”

“這個我信。”楊衛東說,“但關鍵是有你這個牽頭人,有紅星廠這個平臺,把大家的力量整合起來了,這就是系統工程的力量。”

他放下茶杯,表情變得嚴肅:“林默,你給我交個底,按照現在的進度,十號工程所有關鍵技術,甚麼時候能完成預研?”

“甚麼時候能上機測試?我要一個實打實的時間表,回去好安排後續工作。”

林默沉思片刻,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進度計劃表。

表格很詳細,列出了七大系統,三十八個分系統,兩百多個關鍵技術的當前狀態和預計完成時間。

他指著表格說:“航電系統,目前完成度在70%-80%之間,主要卡在雷達的訊號處理演算法和核心處理機的可靠性上。如果順利的話,今年年底能完成地面驗證。”

手指下移:“飛控系統,數字電傳的控制律已經基本成型,但還需要大量的駕駛員在環模擬。”

“鐵鳥試驗檯正在搭建,預計明年一季度能開始全面測試。”

“雷達是最大變數。”林默的手指在“雷達系統”一欄停留,“樂觀估計,明年一季度能拿出達標樣機,保守估計,二季度。”

“機體結構、燃油系統、液壓系統、環控系統這些,進度相對好一些,完成度都在85%以上。”

“主要是一些細節最佳化和可靠性提升工作,明年上半年應該都能完成。”

他總結道:“所以,如果一切順利,所有關鍵技術預研,明年年中,也六月份左右應該能基本完成。”

“然後需要半年時間進行系統整合和地面聯試,解決介面相容性問題。”

“最快明年年底,可以開始上機測試,先上靜力試驗機,再上疲勞試驗機,最後才是原型機。”

楊衛東眼睛一亮:“明年年底上機?比原計劃提前了一年!”

“這是最樂觀的估計。”林默謹慎地重複,“科研工作,不確定因素太多。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拖慢整體進度。特別是系統整合階段,往往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明白。”楊衛東點頭,但臉上的興奮掩藏不住。

“但有個明確的時間節點,我們那邊也好安排。氣動設計,樣機制造、測試準備……”

“這些工作都要提前啟動。特別是原型機生產,需要提前半年開始工裝準備、材料採購、人員培訓。”

他想了想,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本,快速記錄:“這樣,我回去就召開集團會議,正式啟動原型機生產準備工作。”

“沈飛和成飛那邊,我協調他們抽調最好的技師,組成聯合工裝團隊。”

“601所和611所的設計人員,也可以提前介入,熟悉你們的技術特點,等你這邊技術成熟,我們那邊隨時可以接得上。”

“這樣最好。”林默贊同,“兩邊並行,才能最大程度壓縮時間。另外,我建議在原型機制造前,先做一個全尺寸金屬樣機,用於人機工效評估和部分系統安裝驗證。這個工作可以提前開始。”

“沒問題!”楊衛東合上筆記本,“金屬樣機,沈飛有經驗,殲-8II的樣機就是他們做的,我讓他們派個小組過來,和你們對接。”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技術細節。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辦公室裡的影子拉長了。

楊衛東看了看錶,已經下午四點了。他端起茶杯,把已經涼了的茶喝完,突然想起甚麼,放下茶杯,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林默,還有個事……想聽聽你的看法。”楊衛東斟酌著用詞,“關於和M國的技術合作,你怎麼看?”

林默抬眼看楊衛東,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集團內部,一直有兩種聲音。”楊衛東慢慢說,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著。

“一種是我這樣,堅持自主研製,哪怕慢一點,但要把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裡。”

“我們這代人,經歷了太多卡脖子,老大哥撤專家,西方禁運……太知道技術依賴的痛了。”

他頓了頓:“另一種聲音認為,現在中美關係處於蜜月期,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應該趁這個機會,儘可能多地引進技術,哪怕是花錢買,也比自己從頭摸索快。”

“他們的理由是:時間不等人。世界技術發展日新月異,我們關起門來自己搞,等搞出來了,人家又領先一代了。不如用市場換技術,先解決有無問題,再談自主創新。”

楊衛東觀察著林默的表情:“尤其是現在,你們發動機已經出來了,證明我們有能力自主研製。”

“有些人就說,既然我們證明了自己,那就和M國合作,用我們的技術實力作為籌碼,換取更平等的技術交換。各取所需,加快進度。”

林默沒有立即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下班的工人們騎著腳踏車,匯成一條流動的河。

“楊總工,”林默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堅定,“這個想法很危險。”

“哦?怎麼說?”楊衛東坐直了身體。

林默轉過身,背對著窗戶,整個人在逆光中形成一個剪影。

“首先,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真正核心的技術,M國不會賣給我們。”

他冷靜分析,“他們可能會賣一些二流甚至三流的技術,或者閹割版的裝置。”

“比如,他們可能願意賣F-5、F-20這樣的二代機改進型,但絕不會賣F-15、F-16;可能願意賣一些機載裝置,但一定是落後版本,可能同意技術諮詢,但一定會在關鍵點上留一手。”

他走到沙發前,但沒有坐下,而是站著繼續說:“像F100,F110這樣的發動機,像APG-63、APG-65這樣的雷達,像數字電傳飛控這樣的系統。”

“這些決定代差的核心技術,他們一定會封鎖,這不是他們小氣,這是國家利益。

“任何一個有遠見的國家,都不會把最鋒利的刀交給潛在的對手。”

楊衛東點頭:“這我知道,集團裡那些主張引進的人,也不是天真到以為人家會把最好的東西賣給我們。”

“但他們的想法是,哪怕拿到一些次級技術,對我們的研發也有參考價值啊。比如,買幾臺二手發動機回來拆解研究,買幾套航電裝置回來分析,總能學到東西。”

“參考價值是有。”林默承認,“但代價呢?為了這些次級技術,我們要開放多少市場?要讓出多少利益?”

他的聲音陡然嚴肅,“更重要的是會不會在這個過程中,形成依賴?”

“會不會讓我們自己的研發隊伍產生‘造不如買,買不如租’的思想?”

“會不會讓年輕工程師覺得,反正有國外的現成技術可用,何必自己辛苦鑽研?”

楊衛東沉默了。這個問題,他確實考慮過。

集團內部有些年輕技術人員,已經流露出這樣的苗頭,聽說要引進某型裝置,就放鬆了自己的攻關,聽說可能有國外技術來源,就對自主研製產生懷疑。

“當然了,我們我們的態度也不能馬上來180度的大轉變。”林默走回辦公桌,遞過去一封檔案:“如果我們現在突然改變態度,他們會怎麼想?”

他把檔案遞給楊衛東。那是一份國外航空期刊的影印件,上面有一篇分析文章,標題是《東大航空工業的技術追趕:現實與前景》。

“您看這篇,去年10月發表的。”林默指著其中一段。

“作者是M國蘭德公司的分析師。他寫道:‘東大航空工業正處在一個關鍵的轉折點。”

“如果他們在未來五年內,能夠在某個關鍵領域取得突破,比如發動機或航電,那麼他們將建立起完整的研發體系,實現真正的自主。

反之,如果他們過於依賴引進,可能會陷入‘引進-落後-再引進’的迴圈,永遠無法實現超越。’”

楊衛東快速瀏覽著文章,眉頭越皺越緊。

“M國人不傻。”林默繼續說,“他們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情報分析能力。”

“如果我們現在突然停止引進,M國的情報機構會怎麼分析?”

“他們會不會懷疑:東大人為甚麼突然改變策略?是不是在某個領域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壓低聲音:“發動機的成功,現在還是絕密,除了今天在場的這些人,外界根本不知道。”

“如果我們突然表現出對引進發動機技術的失去興趣,您覺得,M國人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順藤摸瓜,動用一切手段,查清我們到底在幹甚麼?”

楊衛東臉色一變。這點他確實沒想到。

作為一個技術幹部,他更多考慮的是技術本身,對情報戰的敏感度不夠。

“所以,我的建議是:保持原樣。”林默坐回沙發,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該談判的繼續談判,該考察的繼續考察,甚至可以有選擇地引進一些技術。”

“有些同志話說的的確不錯,有些技術我們如果能交易過來,的確能省下不少時間,極大的節約了精力。”

“比如,我們可以繼續和M國通用電氣談發動機合作,可以和休斯公司談雷達技術轉讓,可以派人去M國學習。”

他眼神堅定:“但與此同時,自主研發,一刻也不能停,而且要加速。我們要利用這段蜜月期,抓緊完成三代機所有關鍵技術的自主化。”

“等我們真正掌握了全套技術,有了自己的產品,那時候再談合作,才是平等的合作,才是真正的互惠互利。”

林默頓了頓,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在蜜月期結束之前,建立起完整的研發體系和人才隊伍。”

“這樣,無論國際風雲如何變幻,無論別人是封鎖還是開放,我們都有底氣,因為我們有自己的技術,有自己的團隊,有自己的體系。”

楊衛東長長吐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思考了足足一分鐘。

當他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經有了決斷。

“林默,你想得遠。”

他說,“確實,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是最危險的。”

“自力更生,雖然苦,雖然慢,但踏實。”

“東西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他頓了頓,突然笑起來:“其實今天來之前,陳國強書記特意交代我,讓我帶句話給你。”

“哦?老書記說甚麼?”林默也笑了。

楊衛東模仿陳國強的語氣和神態,那位老書記說話時喜歡用手指點人。

“他說告訴林默那小子,我果然沒看錯他,兩年前他跟我拍胸脯,說給他五年時間,還我一個全球領先的三代機。”

“我當時以為年輕人說大話,現在看,人家是真有本事,這才兩年時間就搞出了發動機,你去了好好看,好好學,別擺老資格。’”

林默心裡一暖:“多謝老書記的信任。”

“沒有他的支援,十號工程也啟動不了。當初立項時那麼多反對聲音,是老書記力排眾議,親自跑到京都去爭取。”

提到陳國強,楊衛東的表情有些複雜,他端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又放下。

“老書記……可能今年,最多明年,就要退了。”

楊衛東聲音低沉,“年齡到了,身體也不太好。去年檢查出心臟有問題,醫生建議他休息,他不聽,說‘等十號發動機出來再說’。”

林默抬眼看他:“那下一任書記的人選?”

“有幾個人選,我是其中之一。”楊衛東坦然說。

這種時候沒必要隱瞞,“原本是五五開,沒甚麼優勢,另外兩個候選人,一個主張全面引進,一個主張漸進改良。我主張自主創新,在集團內部屬於少數派。”

他指了指窗外十號工程大樓的方向:“但現在有了發動機這個成果,我的勝算就大了。”

“集團內部那些反對自主研製的聲音,也會小很多。”

“事實勝於雄辯嘛。你們用兩年時間,做出了我們二十年沒做出來的東西,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林默站起來,非常鄭重地說:“那就提前恭喜楊總工了,不,應該叫楊書記了。”

“別,還沒定呢。”楊衛東擺擺手,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不過如果真的成了,那也是託你的福。”

“沒有紅星廠,沒有十號工程的突破,我想都不敢想,到時候,我第一個政策就是:在全集團推廣你們的研發模式。”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楊衛東看看錶:“時間不早了,我還得帶專家們去看看其他車間。”

“聽說你們的微光夜視儀生產線很先進?趙院士非要看,說你們的鍍膜技術有獨到之處。”

“我陪您去。”林默起身。

“不用,你忙你的。”楊衛東說,“讓秦老或者張工帶我們去就行。你肯定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剛才我進來時,看到秘書那裡堆了一尺高的檔案。”

林默也不客氣:“那好,我讓秦老陪您,確實,下午還有個關於雷達攻關的會要開,晚上還要審閱飛控系統的技術方案。”

“行,你忙。”楊衛東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林默,保重身體,十號工程離不開你,大家都看著你呢。”

“我會的。您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楊衛東,林默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車隊駛離總部大樓,駛向光電園區。

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下,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廠區的路燈次第亮起,車間裡加班的燈光透過窗戶,在漸濃的暮色中格外溫暖。

林默想起了楊衛東剛才的話,想起了那些老專家熱淚盈眶的樣子,他想起了自己來到這個時代的初心。

那不是一個宏大的口號,而是一個簡單的願望,不讓悲劇重演,讓這個國家有尊嚴地屹立於世界。

他記得前世,在那些受制於人的日子裡,每一次技術封鎖帶來的屈辱,每一次核心部件斷供造成的停產,每一次不得不接受苛刻條件的無奈。

他發誓,如果重來一次,一定要改變這一切。

現在看來,這條路雖然艱難,但走得踏實。

一步一個腳印,從微光夜視儀到鐳射制導,從單兵導彈到航空發動機。

每一次突破,都在縮短與世界的差距;每一次成功,都在增強這個國家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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