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志剛在陝西老家挨家挨戶還債,感受著知識改變命運帶來的揚眉吐氣的時候。
數千裡之外的京都,華燈初上。
位於西城區一家不算特別高檔,但頗有些老字號味道的涮羊肉館子裡,熱氣蒸騰,人聲鼎沸。
靠窗的一張方桌旁,三個年輕人圍坐在一起,中間紫銅火鍋裡的湯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這三人,正是去年從京華大學畢業後,走上不同道路的李衛國,王海和張建兵。
李衛國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中山裝,雖然面容還帶著年輕人的稜角,但眼神中的自信和沉穩,已遠超同齡人。
而他對面的王海和張建兵,雖然也穿著體面的外套,但眉宇間卻或多或少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和鬱氣。
肉還沒涮幾筷子,王海就先忍不住開啟了話匣子,他灌了一口二鍋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衛國,還是你小子眼光毒啊!當初義無反顧地就跟著林學長去了寧北那個三線廠。”
“你是不知道我們倆現在這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憋屈!”
王海畢業後,透過家裡的一些關係,分配到了京都一個區的街道辦事處,聽起來是留在了首都,端上了“鐵飯碗”。
“我那兒,整天就是些雞毛蒜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
王海掰著手指頭數落,“東家夫妻吵架要去勸和,西家鄰居因為堆煤球佔地兒鬧矛盾要去調解。”
“今天哪個衚衕的下水道堵了要聯絡市政,明天又要跟著領導去檢查衛生,搞愛國衛生運動……”
“一天到晚,腿都跑細了,淨幹些扯皮拉筋的活兒。”
“想當初在大學裡學的那些微積分,電路原理,全特麼就著飯吃了!一點用不上!我感覺我這才一年,腦子都快鏽住了!”
旁邊的張建兵推了推眼鏡,他的境遇看似比王海好一些,分配進了京都一家老牌的,研究基礎材料的科研所。
但他臉上的苦澀卻一點也不少。
“你也別光說你那街道辦。”張建兵悶悶地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醬碟裡攪和著,開啟了話匣子。
“我那科研所,名頭是響,可裡面論資排輩非常嚴重,我們這種新來的大學生,進去就是打雜的命。”
“每天不是幫著老工程師整理那些幾十年前的實驗資料,就是去倉庫清點庫存的原材料。”
“再不然就是給實驗室刷瓶子、打掃衛生,全都是雜活。”
“想碰碰核心專案?”
“告訴你,想都不要想,門都沒有!”
“帶我的那個老高工,技術保守得要命,問他點問題,十句有八句是這個你不懂,那個以後再說,年輕人還是要多鍛鍊鍛鍊。”
“我感覺我這一年,專業知識沒長進多少,掃地打水的功夫倒是練出來了。”
李衛國聽著兩個老同學的訴苦,慢條斯理地涮著一片鮮嫩的羊肉,臉上帶著一種“早已看透”的微笑。
他將燙好的羊肉蘸滿麻醬,送入口中,滿足地咀嚼嚥下,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當初招聘的時候,就應該下定決心,跟我還有志剛一起,去紅星廠。”
“別聽名字像個山溝溝裡的土鱉廠,那裡才是真正能幹事,能學到東西的地方。”
他放下筷子,看著兩人:“你們想想,要是你們去年去了,以咱們在學校打下的基礎。”
“這一年下來,不說混個車間主任或者專案副組長,最起碼,成為某個專案的核心骨幹,那是絕對沒問題的!”
“哪會像現在這樣,天天感覺一身本事無處使,淨幹些邊緣化的活兒?”
王海和張建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懊悔。
當初紅星廠來招聘,由於位置在寧北,地點偏僻,又加上名不見經傳。
他們確實猶豫了,最終選擇了留在更穩妥,前景更好的京都單位。
誰能想到,短短一年,形勢就發生瞭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紅星廠的名聲這一年以來,即使他兩不在系統裡,都聽說一二。
可想而知紅星廠的發展有多麼迅猛。
李衛國看著他們後悔的樣子,心裡那高興勁別提了。
又加了一把火,語氣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跟你們說句實在話,也就是我們趕上了第一批人運氣好,那時候所裡剛起步,百廢待興,極度缺人,林所長又特別看重我們這些應屆生的潛力和可塑性。”
“所以一去,就直接被塞到了一些核心專案組裡,秦懷民教授,林所長親自帶我們,有甚麼問題可以直接問,有甚麼想法可以大膽提,那種成長速度,是在論資排輩的老單位裡完全無法想象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點慶幸和後怕:
“你們是不知道,下半年我們所裡又陸續從其他單位引進了不少有經驗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像從綿陽電子九廠來的陳建軍陳工,那技術功底,紮實得很!”
“後面在其他研究所又去了第二批工程師,素質也都很高,競爭一下子就激烈起來了。”
“要是擱現在,再想像我們第一批那樣,一去就直接接觸核心專案,難度可就大得多了,所以說,時機很重要啊!”
王海和張建兵聽得心潮起伏,腸子都快悔青了。
王海猛地抓住李衛國的手,急切地問道:
“衛國!我的好兄弟!那你給透個底,現在……現在還有機會進你們紅星廠嗎?”
“哥哥我真是受夠了天天調解張大媽李大爺吵架的日子了!”
向建兵也眼巴巴地看著李衛國,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渴望:
“是啊,衛國,幫我們問問?哪怕從基層技術員幹起也行啊!總比現在這樣虛度光陰強!”
李衛國看著兩位室友焦急的模樣,心裡既有幫一把的想法,也清楚研究所現在招人的標準提高了。
他沉吟了一下,說道:“機會嘛……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兩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我聽林所長和秦老提過一嘴,年後,我們所肯定還會有新的招聘計劃。”
“一方面是民用產品線,比如電視機廠要擴產,需要大量技術工人和基層管理人員。”
“另一方面,研究所本身,隨著新專案上馬,還有一些老專案最佳化,肯定也需要補充新鮮血液。”
李衛國沒有說得太詳細,畢竟涉及到保密條例。
他目光掃過兩人,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了。現在想進紅星所,尤其是想進核心研發部門,門檻比以前高了很多。”
“不再是林所長看一眼覺得順眼就要了,需要進行正式的筆試和麵試,競爭很激烈。”
“筆試?面試?考甚麼?”王海和向建兵異口同聲地問。
“筆試主要考察咱們的專業基礎,甚麼電子電路,訊號處理、自動控制,材料力學這些,看你們報甚麼崗位。”
“面試則更看重實際解決問題的能力,學習能力和團隊協作精神。”
李衛國詳細解釋道,“所以,你們要是真有這個心,現在就得趕緊行動起來,把大學裡學的那些專業知識重新撿起來。”
“好好看看書,做做題。別到時候機會來了,自己卻沒準備好,那可就真怨不得別人了。”
“看書!回去就看!”王海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從明天開始,不,從今天晚上回去就開始!老子再也不去管張大媽家的雞到底是不是吃了李大爺家的菜了!”
向建兵也重重點頭,眼神裡重新燃起了鬥志:“沒錯!專業知識不能丟!我回去就把以前的課本和筆記都翻出來!”
看著室友們重新振作起來,李衛國也很高興。
他拿起酒瓶給兩人重新滿上,決定再給他們打一劑強心針。
“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我再跟你們透露點內部訊息,你們自己知道就行,先別往外傳。”李衛國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
王海和向建兵立刻把腦袋湊了過來,像極了等待接收秘密情報的特工。
“我們紅星所,加上下面的幾個分廠,今年……知道總收入達到多少了嗎?”李衛國故意賣了個關子。
“多少?五百萬?一千萬?”王海試探著問,在他想來,一個廠子一年能有一千萬收入,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李衛國緩緩搖了搖頭,伸出了兩根手指。
“兩……兩千萬?”張建兵的聲音有些發顫。
“接近兩個億!”李衛國一字一頓地說道。
“噗!”
王海剛喝到嘴裡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張建兵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張著嘴,僵在那裡。
兩……兩個億!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他們所在的街道辦,全年經費才多少?
他們那個科研所,申請個幾萬塊的裝置款都得打報告磨破嘴皮子!
紅星廠一年收入接近兩個億?
“而且,這還只是開始。”李衛國很滿意兩人的反應,繼續爆料,“明年,隨著新訂單和新產品的落地,只會更多!所裡現在根本不差錢!”
他頓了頓,丟擲了最實際的誘惑:“再說點跟咱們息息相關的,工資和獎金,那是真的誇張!”
“就拿我來說,現在是12級工程師,每個月基本工資一百二十塊。年終獎,我拿了三個月,三百六十塊。”
“這一年下來,光是明面上的收入,就有一千八百多塊!這還不算平時的一些補貼和專案獎金!”
一千八百多塊!
王海和張建兵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抽搐。
王海在街道辦,現在是辦事員級別,一個月工資五十八塊,一年下來不到七百塊,沒有任何獎金。
張建兵在科研所,稍微好點,技術員級別,一個月七十三塊,一年也就八百多塊,獎金更是象徵性的十幾二十塊。
他們倆的收入加在一起,才剛剛和李衛國一個人差不多!
這巨大的差距,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兩人的心上。
之前還只是對工作內容不滿,現在,連最基本的物質回報,都被徹底碾壓了。
“幹!必須進紅星廠!”王海眼睛都紅了,這次是徹底下了決心,“回去我就頭懸梁錐刺股!不就是考試嗎?老子拼了!”
張建兵也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頭:“我也一樣!衛國,到時候招聘訊息一出來,你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放心吧,咱們甚麼關係,肯定通知你們。”李衛國笑道,“廠裡有我在,雖然不能給你們走後門,但至少能給你們提供點內部資訊,幫你們熟悉熟悉情況,肯定吃不了虧。”
氣氛重新熱烈起來,兩人彷彿已經看到了進入紅星廠後的美好未來,開始暢想起來。
“對了,衛國,趙志剛那小子現在怎麼樣?”
“也跟你一樣混得風生水起吧?”王海想起另一個室友,問道。
“志剛啊,他現在好得很!”李衛國笑著說。
“跟我在一個專案組,也是骨幹。工資獎金跟我差不多水平。他今年回陝西老家過年了,估計這會兒,正被他爸媽當功臣供著呢!”
王海和張建兵聽了,又是一陣唏噓和羨慕。
趙志剛的家庭情況,他們寢室的人是清楚的,那是真正的寒門出身,全家乃至全村供養他一個大學生。
如今他能拿到如此高的收入,那可真是一人得道,不僅自己家庭徹底翻身,連帶著整個村子的觀念恐怕都要被改變了。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張建兵感慨了一句,隨即又振奮起來,“不過現在咱們還有機會!衛國,以後在廠裡,可就靠你多照應了!”
“沒問題!來,為了咱們兄弟將來能在紅星廠再聚首,乾一杯!”李衛國舉起酒杯。
“乾杯!”
三個年輕人的酒杯用力地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淹沒在餐館嘈雜的人聲和火鍋蒸騰的熱氣中。
他們的命運軌跡,似乎又因為紅星廠這個名字,而產生了新的交匯點。
與此同時,在京都的各個角落,類似的對話,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圈子裡悄然發生著。
在某部委機關的家屬院裡,幾個同樣分配在清水衙門的年輕幹部聚在一起,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說:
“聽說了嗎?去年京華大學去寧北紅星廠的那批人,今年年終獎發了這個數!”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不少啊!”
“三百?是三個月工資!人家一個月基本工資就一百多!”
“我的天!那不是抵得上咱們幹兩三年了?”
“誰說不是呢!早知道……”
……
在一所大學的青年教師宿舍裡,幾個留校任教的助教也在閒聊。
“張老師,你那個同學,叫李衛國的,是不是去了寧北那個紅星廠?”
“是啊,怎麼了?”
“嗨,剛聽人說,他們廠今年收入快兩個億了!員工年終獎高的嚇人!”
“你說咱們在這當老師,一個月幾十塊錢,還得熬資歷,圖個啥?”
“唉,別說了,人比人氣死人。聽說他們那裡不論資排輩,有能力就上,專案都是最前沿的……”
……
甚至在某個衚衕口,下棋的老頭們扯閒篇時,也會偶爾提到:
“老劉頭,你外孫子不是大學生嗎?畢業分哪兒了?”
“唉,分了個破單位,沒勁。”
“我聽說啊,有個叫紅星廠的地方,現在可厲害了,專收大學生,給的錢多!讓你外孫子去試試啊?”
“紅星廠?在哪兒啊?”
“好像在北河省寧北市……”
……
就這樣,紅星廠的名字,連同它那令人咋舌的效益,豐厚的回報,正透過口口相傳。
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然在京都的知識分子圈,青年幹部圈乃至更廣泛的範圍內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