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杳獨自穿行在心城幽深迴廊與巍峨宮殿的陰影之間。
沿途遇到的魔族僕從,乃至一些低階魔神,在看清她的面容與那頭標誌性的銀藍色長髮時,無不面露敬畏,紛紛低頭避讓。
這是她這個身份本就應得的待遇。
霧杳對此視若無睹,目不斜視,徑直來到了星魔宮前。
星魔宮與其他魔神宮殿的宏偉壯闊,魔氣森然不同,它更像一座矗立在心城邊緣的觀星塔,無需通報,宮門上流淌的星芒似乎感應到了她的血脈,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通往內部深邃黑暗的通道。
霧杳深吸一口氣,抬步踏入。
宮內的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並非想象中的奢華殿宇,而是一片彷彿被單獨切割出來的星空幻境。
在這片星海的最深處,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背對著入口,靜靜站立。
他穿著繡有繁複星軌的深藍色長袍,銀藍色的長髮如月光流淌,披散在身後,幾乎與周圍的星光融為一體。
正是七十二柱魔神中排名第三,執掌預言與星辰的星魔神,瓦沙克。
聽到身後傳來輕微卻穩定的腳步聲,瓦沙克並未回頭,依舊仰望著頭頂那片虛幻卻真實的星海,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如同星辰運轉般恆定:
“你回來了。”
霧杳在距離那道背影數丈之外停下,沒有像從前那樣嬌憨地撲過去,也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父親那熟悉卻又彷彿隔著一層星輝般疏離的背影。
瓦沙克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無波:
“此次夢幻天堂任務損失慘重。陛下未曾降下責罰。對你擅自脫離潛伏,回歸魔族之舉,也未曾多言。此事,便到此為止吧。”
霧杳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緩緩地,在流淌的星河虛影之上,雙膝一曲,朝著瓦沙克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行禮完畢,她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姿,脊背挺直,頭顱微垂,聲音清晰而平靜地響起,迴盪在這片寂靜的星空之下:
“陛下自然不會責怪艾繁。”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
“畢竟,艾繁與太子殿下,在夢幻天堂中,已然竭盡全力,做了能做的一切。最後關頭,神格唾手可得,是陛下自己,選擇了放棄,選擇了讓任務失敗。”
瓦沙克那仰望星空的背影,似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並未立刻轉身,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說道:
“小殿下終究是陛下的血脈,是他的外孫。陛下對他有所顧忌,不忍親自下手奪其機緣,也是情理之中。”
霧杳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聞言,緩緩抬起了頭,銀灰色的眼眸,穿過朦朧的星輝,望向父親那依舊不肯回頭的背影。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輕輕遞出:
“哥哥也是您的兒子。”
就是這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讓瓦沙克那彷彿與星空融為一體的身影,驟然一震,像是某種一直維持的平靜假面,被猝不及防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身。
星魔神瓦沙克的容貌,與門笛、霧杳有著明顯的血緣相似,同樣俊美無儔,銀髮星眸。
但他的面容更加成熟深邃,眼神如同蘊藏著億萬星辰的生滅,也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淡漠。只是此刻,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跪在星河中的女兒的身影,也清晰地,掠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怔忪與刺痛。
他這才真正看清,從前那個見到自己,總會像只快樂的小鳥般不管不顧撲進他懷裡,拽著他衣袖撒嬌耍賴的小女兒,此刻,正以一種規規矩矩的姿勢,跪在離他數丈之遠的冰冷星光中。
她眉眼低垂,神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那張與門笛都有著幾分相似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鮮活與任性,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沉靜,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瓦沙克的心莫名地,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是了,他從前偶爾會訓斥她太過恃寵而驕,不夠穩重,可如今,看著她這副低眉順眼,恭敬疏離的模樣,他卻只覺得心頭空落落的,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不適。
霧杳似乎並未察覺到父親那一閃而逝的複雜情緒,或者說,察覺到了,也並不在意。她依舊維持著跪姿,只是微微抬起眼簾,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銀灰色眸子,直視著瓦沙克,聲音淡漠地繼續道:
“父親,艾繁愚鈍。”
“即便哥哥在艾繁面前,親自以生命為代價,完整示範了一遍大預言術,艾繁依舊未能學會。”
“此次任務,陛下需要有人施展大預言術壓制神格,哥哥去了,然後他死了。”
霧杳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若是下一次,魔族的大業,再次需要有人施展大預言術,去充當墊腳石……”
她微微停頓,銀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住瓦沙克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下一次,被陛下當做一次性使用工具,被推出去施展大預言術、然後像哥哥一樣化為星塵的,恐怕,就是父親您了。”
“畢竟,”她輕輕補充:
“父親您,是如今星魔族,唯一還能完整施展大預言術的繼承人了,不是嗎?”
瓦沙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眉頭緊緊皺起。
“艾繁。”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此話,以後絕不可再亂說了。”
霧杳聽著父親的斥責,臉上沒有絲毫懼色,也沒有被誤解的委屈。
她只是重新低下頭,姿態無比恭順,對著瓦沙克,上身微微向前彎了彎,行了一個更深的禮。
“是,父親。艾繁知錯了。”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彷彿剛才那番直指魔神皇冷酷本質的話語,從未從她口中說出過。
但正是這份過分的平靜與順從,讓瓦沙克心中那抹寒意,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跡,不受控制地擴散開來。
他站在璀璨的星海中央,看著跪在下方恭敬垂首的女兒,第一次覺得,這片他執掌了無數歲月的星海,此刻竟有些冰冷刺骨,看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