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天堂破碎的空間開始自我修復,崩塌的神殿停止瓦解,瀰漫的煙塵緩緩沉降,被戰鬥摧毀的地面與植被,在殘留的自然神力滋養下,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原狀。
溫暖的陽光重新透過修復的穹頂裂隙灑落,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拂過,一切似乎都在重回寧靜與祥和。
只有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血腥味,滿地狼藉的痕跡,以及每個人臉上殘留的驚悸恍惚,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真實不虛。
龍皓晨脫力般用劍撐住身體,劇烈喘息,眼神複雜地望著楓秀消失的地方。
韓羽鬆開了護著霧杳的手臂,採兒等人也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彼此對視,眼中是難以消解的震撼與後怕。
夢幻天堂,似乎在魔神皇離去後,自動抹平著創傷,緩緩恢復著它天堂的模樣。
唯獨她。
霧杳依舊維持著蜷縮在角落的姿勢,一動不動。手腕上深深的齒痕還在汩汩滲血,染紅了大片衣袖和地面,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怔怔地,望著楓秀和阿寶消失的那片虛空。那裡,如今只剩下一片被修復得完好如初的穹頂,灑落著虛假的天光。
魔神皇來了。
又走了。
帶走了重傷的阿寶。
留下了完好無損,因禍得福獲得雙神格的龍皓晨。
留下了這枚門笛用生命換來的,卻最終未被取走的神格。
也留下了她。
一群人那麼努力為他奪取的東西,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兒戲。
霧杳的心,在那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抽出,丟棄在冰冷刺骨的寒潭深處。沒有碎裂的聲音,沒有疼痛的嘶喊,只是瞬間失去了所有溫度,變成了一塊沉重,僵硬的石頭。
沉甸甸的,墜在空洞的胸腔裡。
不能哭。
你要記住這一天。
記住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隱忍,哥哥的鮮血,在魔神皇那輕描淡寫的一瞥和離去中,顯得如此可笑。
她好像,失去了一切。
不,或許,是終於看清了一切。
某種比絕望更黑暗的東西,正在悄然滋生。
是恨。
那恨意,幽暗無聲,卻帶著刻骨的冰冷,如同毒藤的種子,深深扎進了心石縫隙裡,汲取著鮮血與絕望,開始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她緩緩地低下頭。
青藍色的眼眸深處,最後一點屬於霧杳的脆弱與茫然,徹底熄滅了。
恍惚間,彷彿從一場冰冷窒息的長夢中掙扎浮出水面,最先恢復的感知,是脖頸間傳來的腫脹感。
緊接著,嘴角傳來一點輕柔的觸感,帶著薄繭的指腹,正一點點拂去她唇邊的血跡。
韓羽帶著擔憂的低沉嗓音,穿透了她耳中殘留的嗡鳴,清晰地傳入腦海:
“霧杳?你傷得很重,能說聽得見我說話嗎?”
霧杳渙散的目光緩慢地聚焦,對上了近在咫尺的那雙熟悉的眼眸。
韓羽的臉上也帶著戰鬥後的疲憊和幾道細小的傷痕,但望向她的眼神裡,是毫無掩飾的關切與焦急。
她愣愣地看著他,大腦似乎還處麻木裡,身體卻彷彿先於意識,順著他輕輕擦拭她嘴角血跡的動作,微微偏過頭,將自己冰涼的臉頰,輕輕地貼上了他溫熱寬厚的掌心。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卻又與她平日維持的溫柔獨立截然不同,韓羽擦拭她嘴角血跡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眼中的擔憂似乎更濃了幾分。
是剛才那接二連三的鉅變嚇到她了嗎?
他心頭微軟,另一隻手臂下意識地更收攏了些,將她虛軟無力的身體更穩妥地護在懷裡。
不遠處,龍皓晨正在與剛剛從體內分離出來的夜小淚交談,採兒、林鑫等人雖然也氣息不穩,靈力消耗巨大,身上帶傷,但與懷裡重傷虛弱的霧杳比起來,他們的狀態簡直可以稱得上完好了。
剛才真不該將她一個人留在中央神殿的。
作為團隊中唯一的治療師,此刻的霧杳體內靈力早已枯竭見底,別說治療別人,她連調動一絲靈力來緩解自身傷勢都做不到。
所有的虛弱、疼痛、以及那沉甸甸壓在心口的冰冷與空洞,都在此刻化作了真實的疲憊,潮水般襲來。她不再試圖強撐,順從身體的本能,在韓羽堅實溫暖的懷抱裡,微微闔上了沉重的眼簾,將臉更深地埋向他胸膛。
另一邊,龍皓晨的視線從韓羽護著霧杳的方向收回,眉頭微蹙,眼中是化不開的擔憂。他轉向身旁氣息已穩定許多的夜小淚,語氣誠懇道:
“感謝你剛才的援手。我的同伴們傷勢不輕,尤其是霧杳,她為了阻止魔族,承受了最多的攻擊。請問您能幫他們治療傷勢嗎?”
夜小淚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了被韓羽小心護在懷裡的霧杳。那雙翡翠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遲疑和困惑:
“光明之子,治療傷勢自然可以。只是,你確定她真的是你的同伴嗎?”
龍皓晨神色一凜,目光銳利地看向夜小淚:“請問您這是甚麼意思?”
夜小淚似乎也在努力回憶和分辨,眉頭越皺越緊:
“不知為何,剛才在中央神殿以及後來的一些記憶,變得非常模糊,但我可以肯定,這種記憶的模糊和缺失,與她有關。”
她抬起眼,目光如清澈的溪流,試圖洗去疑慮,道:
“而且我雖然記憶不全,但我的神格感知不會錯。她的身上沾染著一種很淡的魔族氣息。不是被魔氣侵染的那種,更像是血脈的殘留。”
空氣有剎那的凝滯。
然而,龍皓晨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平靜,他似乎只用了一秒鐘來消化這個驚人的資訊。
“原來如此。”
他點了點頭:
“杳杳的身世一直沒有結論。她從小就被我帶回了家,由我照顧長大。這些年來,她是甚麼樣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善良,溫柔,她做的所有事情,出發點從來都是為了我好。”
他看向夜小淚,眼神清澈而坦蕩,沒有一絲陰霾:
“所以,即便她的身世中,真的存在您所感知到的屬於魔族的成分,改變不了她是是我的妹妹。”
夜小淚眼中仍有遲疑:
“可是,魔族向來狡詐,光明之子,你身系重大,不可不防……”
“本性?”龍皓晨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若論本性,剛才在神殿裡,是誰不顧自身安危,不惜以命相搏,也要阻止魔族爭奪你?她受了多重的傷,您也看到了。我再次請求您。請幫我的妹妹治療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