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天堂?”
霧杳任由父親用溫和的星輝之力拂過她肩頭的傷口,聽到這個詞,重複了一聲,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側過臉,將下巴輕輕擱在瓦沙克肩頭,聲音壓得極低:
“我以為給自己兒子取名阿寶的陛下已經夠不會取名字了,這又是甚麼?”
瓦沙克正用指尖聚攏著點點星芒,細緻地修復女兒面板上最後一點焦黑的痕跡,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聲音平穩如深潭:
“名字如何,並不緊要。‘夢幻天堂’是一個獨立於主位面的特殊小世界,人類目前所使用的大部分靈爐,最初都源自那裡。我近日觀測星軌,感知到它的空間座標再次變得清晰,與聖魔大陸的通道,近期將會重新開啟。”
“靈爐?”
霧杳任由父親擺弄傷口,只是略偏了偏頭,長髮掃過瓦沙克深藍的衣袖:
“那不是隻有人類那套修煉體系才能勉強容納的東西嗎?我記得魔族,哪怕是高位魔族,強行吸收靈爐之力,也只會導致能量衝突,甚至魔核受損。既然如此,我們為何還要關注它開啟?”
瓦沙克指尖最後一點星芒滲入霧杳面板,傷口徹底癒合,只留下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痕。他並未立刻回答,抬起眼,那雙倒映著星空的眼眸看向霧杳,平靜地陳述:
“是陛下的意思,夢幻天堂之中,有陛下需要之物。”
瓦沙克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
“並非尋常靈爐。你此行的任務,是進入其中,輔佐阿寶殿下,奪取藏於其核心的……”
他略一停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神格。”
霧杳原本有些放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擱在瓦沙克肩頭的下巴抬起,拉開了些許距離,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父親的眼睛:
“輔佐阿寶……殿下?”
瓦沙克看著女兒,沒有解釋“輔佐”二字背後的深意,只是就著計劃陳述下去:
“人類掌握著進入夢幻天堂的部分方法。此次邊境戰事,目標之一,便是從他們手中奪取幾個進入資格。屆時,阿寶與門笛會設法進入。”
霧杳靜靜地聽著,臉上那點因療愈而略顯鬆弛的神情漸漸收斂。她自瓦沙克懷中稍稍坐直了些,雖然仍被父親抱著,姿態卻已變得端凝:
“父親,若一切如計劃,阿寶殿下的目標是神格。人類一方,絕不會坐視。我的小殿下,”她在這裡有一個極細微的、自然的停頓,“他身負的傳承與立場,註定會竭力阻止神格落入魔族之手。這是他的使命,避無可避。”
“倘若在夢幻天堂之內,小殿下與阿寶殿下,因此事正面對上。”
霧杳的語速放緩,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我需要知道優先順序。”
瓦沙克聽完女兒條理分明的推演,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他依舊那樣抱著她,彷彿只是抱著年幼時玩累了需要休憩的孩子,目光掠過女兒恢復光潔的肩頭:
“小艾繁,星軌交織,變數潛藏。即便是預言,也無法勾勒出夢幻天堂內所有的可能性,尤其是當涉及神格以及命運交織之人。”
他微微低頭,重新看向霧杳,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給出具體的答案:
“若真到了你所說的,那般必須抉擇的境地,那麼,你無需固守任何預先設定的規則。依據彼時彼刻,你所見、所感、所知的一切,相信你自己的判斷,做出你認為最應當的選擇,即可。”
他將最終的決定權,在最為關鍵的岔路口,交還給了霧杳自己。
“是,父親。”她輕輕應道,聲音平穩,再無遲疑。
瓦沙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瞬間調整好的狀態早已瞭然。他並未就這個話題再多言,只是側耳,傾聽著風中傳來的波動。片刻,他收回視線,看向懷中已然恢復沉靜的女兒,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溫和:
“你師父的氣息出現在戰場東南方,他回來了。”
霧杳眸光微動。
“魔族與人類的談判,恐怕就要開始了。”瓦沙克繼續道,“你該回去了。”
要回去了。
霧杳眼睫低垂,掩去了一絲極快閃過的情緒。
她沒有立刻動,反而無意識地將臉頰在瓦沙克肩頭那冰涼順滑的衣料上輕輕貼了貼,像幼獸眷戀巢穴的溫度。這動作細微,轉瞬即逝。
就在她終於下定決心離開時,瓦沙克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耳畔。
“艾繁。”
霧杳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住。
然後,她聽到父親用那慣常平穩溫和的語調,說出了對於魔族老師極少宣之於口的字眼:
“無論怎樣,我們一直愛你。”
愛?
霧杳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愛?
魔族也會說愛嗎?
霧杳不明白。
魔族的情感表達向來內斂甚至匱乏,她習慣了父親的縱容,卻極少聽到如此直白的話。
好像有些為難他了。
霧杳依舊保持著半離開的姿勢,背對著瓦沙克,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
“父親,您不必為了我,去模仿人類的表達方式。”
頓了頓,她的聲音更沉靜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畢竟在忠誠於小殿下之前,我先屬於您。”
說完,她不再停留,長髮在仍縈繞著淡淡血腥與焦土氣息的林中微風中拂動了一下,下一刻,她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星月流光,頭也不回地,朝著震南關的方向,朝著震南關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樹林重歸寂靜。
瓦沙克靜靜立在原地,看著女兒離去的方向,直到那點星月光輝徹底消失在林外晦暗的天色中。他深藍色的眼眸中,星河緩緩流轉,那慣常的溫和淡笑依舊掛在唇角,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解讀的複雜。
不,艾繁,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只是希望,到了最壞的那個時候,你依舊能保持理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