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音落下,韓羽和霧杳同時陷入了沉默。車輪的轆轆聲和馬蹄的嘚嘚聲填充著車廂內的寂靜,帶著兩人一路駛向遠方。
沒過多久,韓羽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比剛才更平穩了些:
“團長他們還需要與聯盟大部隊一同出發,處理完聖城的後續事務。我先一步到驅魔關,為他們打點好落腳處,熟悉一下環境。”
霧杳依舊側著臉看著窗外,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沒有任何反應,彷彿身邊坐著的只是一團空氣。
韓羽看著她冷淡的側影,抿了抿唇,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下,然後拿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小袋子。袋子還帶著溫熱,散發出熟悉的糖炒栗子香氣,他將袋子朝霧杳那邊遞了遞,聲音放低了些,帶著明顯的示好:
“好了,彆氣了。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突然對你生氣,還不理人。”
霧杳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依然沒有回頭。她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袋散發著熱氣和甜香的栗子,直接轉開了頭,將後腦勺對著韓羽,聲音冷淡:
“我不愛吃。”
韓羽拿著袋子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並未收回手,反而動作熟練地剝開了一顆栗子,將還冒著熱氣的慄仁,送到了霧杳緊緊抿著的唇邊。
“你怎麼會不愛吃呢?”
每次看到她,她都抱著一袋糖炒栗子發呆,哪有不愛吃呢?
韓羽輕輕嘆了口氣,隨後認真看向霧杳,一字一句道:“我以騎士的身份與榮譽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你生氣,更不會莫名其妙地轉身就走。”
騎士的誓言,莊重而神聖。
可霧杳依舊沒有回頭,但她那原本緊繃的肩線,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
韓羽見霧杳依舊不回頭,只是肩膀的線條似乎不再那麼僵硬,心中那點無奈與澀然交織,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一種剖析心緒的認真:
“是我反應過激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霧杳腦後那縷隨著馬車顛簸輕輕晃動的柔軟髮絲上。
“我只是聽到你說,只要團長足夠耀眼,你就不用自己發光,突然就有點生氣。”
過了幾秒,霧杳輕輕轉過頭,接過那顆糖炒栗子,問:
“你生甚麼氣?”
韓羽看著霧杳清澈的眼睛,一時竟有些語塞,彷彿自己那份莫名的怒火,在這樣乾淨的注視下,顯得有些難以啟齒。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目光微微偏移:
“即便我選擇了成為團長的扈從騎士,立誓追隨他,輔佐他,在我的認知裡,那也絕不意味著我要完全放棄自己的光芒,僅僅為了託舉他。”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霧杳,眼神變得堅定而明亮。
“我希望團長變得更好,更強,能帶領我們走向更高的地方。但在這個過程中,我自己也必須不斷變強,變得比現在更好。扈從騎士的身份,是我選擇的道路。”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之前那種難以理解的憋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但我沒想到,被整個治療殿寄予厚望,天賦卓絕,甚至能正面擊敗楊文昭的你,心裡想的,竟然只是安心做他人的背景板,心甘情願地收斂自己所有的光芒,只為了襯托另一個人。我要是你,我不會甘心的。”
韓羽與她對視片刻,最終像是放棄了甚麼,又像是說服了自己。他移開目光,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一份疏離的尊重:
“不過,既然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那我尊重你。”
他不再多說,將那袋還溫熱的糖炒栗子輕輕放在霧杳手邊,然後重新坐正,目光投向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恢復了沉默。
霧杳沉默了一會,車廂內只剩下車輪與路面的摩擦聲。
然後,她才緩緩開口:
“以前,我的一位師長告訴過我一句話。”
她微微抬起眼睫,青藍色的眼眸看向虛空。
“他說,輔助系,治療師,增幅者這類以支援隊友為核心職責的職業,最忌諱的,就是耀眼奪目。”
韓羽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舊保持著傾聽的姿態。
霧杳的目光沒有焦點:
“戰場上,最引人注目的那個,總會吸引最多的火力。比如每一支隊伍的主攻手,強攻手,他們必須足夠耀眼,足夠具有威脅,才能牢牢牽制住敵人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攻擊,為隊伍的後排輔助和控制的隊友,創造相對安全的輸出和治療環境。”
“而當你是一個輔助系,本應處於相對後方的保護之中,卻因為自身過於亮眼,無論是過於突出的治療能力、過於強大的增幅效果,還是過於引人注目的戰鬥方式,那麼,你就如同小兒抱金,行於鬧市。”
“你會成為戰場上最顯眼,也最脆弱的那塊肥肉。所有的敵人都會第一時間將你鎖定為首要擊殺目標。可你本身,往往缺乏足夠的自保或反擊能力。到那時,你非但無法支援隊友,反而會成為整個隊伍最大的拖累和破綻。隊友為了保護你,將不得不分散精力,改變戰術,甚至陷入被動。”
就像七寶琉璃宗以輔助系武魂冠絕天下,號稱天下第一輔助,名頭太響,能力太強,以至於幾乎成了所有敵對隊伍的共識:只要戰場上出現那個宗門的弟子,不惜一切代價,必須第一個將其解決掉。
霧杳輕輕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裡沒有溫度。
她的能力卓越,但也只是在治療殿之中,當時與楊文昭對戰的時候,楊文昭明明比她弱好幾個階層,但霧杳還是不得不先消耗掉他的靈力,才敢與他正面對撞,那要是遇到那些強於自己的人呢?
名聲響亮,光芒萬丈,對輔助系而言,很多時候並非榮耀,而是催命符。
車廂內再次陷入寂靜。
韓羽怔怔地看著霧杳。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