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皓月城中心的噴泉旁已少有人跡,唯有水聲潺潺,映著清冷的月光。霧杳獨自坐在冰涼的池邊石階上,眉頭緊鎖。
她並非不諳世事。
星魔神瓦沙克子嗣眾多,在她降臨之前,兄姊間早已上演過一輪殘酷的權力傾軋與生死搏殺,死的死,廢的廢,最終只有最出色也最冷酷的門笛脫穎而出,穩坐繼承人之位。正因為她出生時已無威脅,才能享受到門笛那近乎補償性的寵愛,他在血腥爭奪中從未體驗過的手足溫情,盡數傾注在了她這個幼妹身上。
可這份寵愛,是建立在無害的基礎上,如今她身負輔佐龍皓晨之責,若龍皓晨真的成長到足以威脅阿寶的地位,光芒太過耀眼,屆時,門笛還會像現在這般,對她推心置腹,百般維護嗎?
她不敢賭。
所以,門笛此次前來,遞上毒藥,言辭懇切地為她謀劃退路,想將她從人族這是非之地帶回魔族庇護,這份為她好的心意,她信。
門笛想趁機為阿寶悄無聲息地除掉一個未來的潛在競爭對手,永絕後患,這份算計,她也信。
龍皓晨是魔神皇交給她的,只要她下毒,她從此便無出頭之日。
但若不下毒,之後追問起來,怪責她親近人類心軟,她也沒有辯解的理由。
星魔族向來擅長謀局,走一步看十步,一箭雙鵰甚至多雕是本能。門笛作為星魔族這一代最傑出的繼承者,在此道上自然更是青出於藍。
然而,問題也正在於此。她在龍皓晨身邊已近兩年,朝夕相對,扮演著依賴他的妹妹。阿寶日後若問起她這兩年的失蹤,問起她與龍皓晨的關係,真的能對她毫無芥蒂、全盤信任嗎?
恐怕未必。
霧杳抬起頭,任由冰涼的月光灑在臉上。
她想起前世,七寶琉璃宗貴為上三宗,對天鬥皇室忠心耿耿,輔佐歷代帝王。可即便如此,也曾遭遇過昏聵君主的猜忌與打壓,若非宗門底蘊深厚,與朝堂牽扯極深,又有封號鬥羅坐鎮,富可敵國,恐怕早已傾覆。那時的宗主便悟出一個道理:欲求壯大長久,不能僅僅仰賴君主的喜惡恩寵,自身必須擁有足以自保與制衡的後手。
如今,雖然她最初是被動接受任務,但不得不承認,龍皓晨或許就是她在魔族與魔神皇棋局之外,為自己準備的後手。
可這後手,與門笛為她鋪設的歸途,如今卻成了擺在面前必須二選一的岔路。
一邊是兄長的期盼與魔族的庇護,一邊是那個會在危險時擋在她身前的小殿下。
毒藥就在袖中,冰冷而沉重。
門笛或許就在皓月城外某處陰影中,靜候佳音。
心緒紛亂如麻。霧杳下意識地從口袋中摸出幾枚用於占卜的古老錢幣。
星魔族擅卜,她雖年幼,卻也得了些真傳。
四下無人,她屏息凝神,將幾枚錢幣合於掌心,將它們輕輕向上拋起。
錢幣在月光下劃出幾道銀亮的弧線,叮呤咣啷落在她面前鋪著薄塵的石板地上,滾動,旋轉,最終緩緩停下。
然而,其中一枚錢幣卻滴溜溜多轉了幾圈,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滾向一旁,最後不偏不倚,撞在了一隻恰好路過的靴子尖上。
錢幣受力,微微彈起,又落下,竟以一種極其勉強的姿態,豎立在了靴子與石板地的縫隙之間,既未完全倒下,也未安穩平躺,就那麼晃晃悠悠地立著。
霧杳的思緒被打斷,目光順著那隻靴子向上移動。
月光勾勒出來人修長卻仍顯單薄的身影,熟悉的輪廓,帶著夜露微涼的氣息。
她一抬頭,正好對上了龍皓晨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他似乎是剛結束晚課或是從別處歸來,臉上還帶著些許疲憊,但看到她時,眼中自然地流露出一絲關切與訝異。
“杳杳?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霧杳正沉浸在自己紛亂的思緒與那枚詭異豎立的錢幣所帶來的莫名心緒中,龍皓晨的突然出現和出聲,讓她毫無防備,心臟猛地一跳,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但幾乎在抬頭看清來人的瞬間,她臉上的怔忡與凝重便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隨即漾開的喜悅取代:“哥哥?”
龍皓晨顯然沒注意到她剛才的失神,他的笑容純粹而溫暖,比月光更讓人感到熨帖。他快走幾步來到噴泉邊,很自然地在霧杳身邊坐下,然後像獻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還隱隱冒著白色熱氣的袋子。
“我正想著去找你呢!”他語氣輕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將溫熱的袋子遞到霧杳面前,
“我們騎士殿後廚有個老師傅,手藝特別好,這是他今天剛炒的糖炒板栗,我特意讓他多留了一份,捂在懷裡帶回來的,還熱乎著呢,快嚐嚐!”
紙袋一開啟,濃郁的焦糖香氣混合著板栗特有的甜糯氣息撲面而來。
霧杳伸出手,從袋子裡拈起一顆滾燙的板栗。指尖傳來的灼熱溫度讓她輕“嘶”了一聲,下意識地一鬆手,那顆板栗便骨碌碌又掉回了袋子裡。
龍皓晨見狀,不由失笑。他常年練劍,掌心早磨出了一層薄繭,對溫度的忍耐力強得多。他自然地接過袋子,熟練地挑出一顆看起來格外飽滿的板栗,放在掌心,用拇指和食指稍一用力,“咔”一聲輕響,棕紅色的硬殼便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金黃飽滿的慄仁。他小心地將慄仁完整地剝出來,指尖還沾著一點糖漬和焦香,然後遞到霧杳嘴邊。
“給,小心點,可能還有點熱。”
霧杳看著遞到唇邊的慄仁,又抬眸看了看龍皓晨專注而溫和的臉。
月光落在他尚顯稚嫩卻已初見堅毅輪廓的側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算計與考量。
她微微張口,將那顆溫熱的慄仁含入口中。
牙齒輕輕一咬,慄仁的香甜軟糯立刻在舌尖化開,帶著恰到好處的焦糖味和堅果的香氣。
很甜。
她慢慢咀嚼著,感受著那份簡單而直接的甜暖在味蕾上綻放,然後嚥下。
她作出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