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後面的一個阿婆忍不住開口:“學生妹,讀書費腦,半杯哪夠?算了,阿婆請你吃一杯吧。”
齊曉欣卻像受驚般猛地搖頭,“不,不用了,謝謝阿婆,我,我半杯就好。”
阿婆搖搖頭,沒再說話。
虞問芙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
自然知道這個年紀那又強烈又脆弱的自尊心。
上一世,養父母去世後,她也一度陷入困境。
後來,因為品學兼優,一位好心人提出要資助她。
她當時的心情也非常複雜,一方面,感激人家對她的恩情,但有那麼一瞬,也為這種施捨而痛苦。
她沒有說話,拿起一個一次性杯子,舀了滿滿一大勺濃稠起沙的紅豆沙,盛了實實在在一整杯。
遞過去,“妹妹你運氣真好,紅豆沙是今日新推出的,學生半價,但是你得幫我一個忙。”
齊曉欣受寵若驚,“甚麼忙?”
“就當個試吃員,吃完後跟我說下,陳皮味夠不夠?還有甜度合不合適?”
虞問芙的聲音平靜自然,彷彿這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試吃。
齊曉欣愣住了。
看著手裡那杯香氣撲鼻,色澤誘人的紅豆沙,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聲道:“好,謝謝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那一刻,原本緊繃而灰暗的神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豆沙沙糯綿密,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化成了溫潤的暖流,順著食道滑下去,瞬間驅散了胃裡的空虛。
甜味是溫柔而剋制的,撫慰著她緊繃的神經。
現實帶來的苦,和眼前這碗糖水裡那縷清雅回甘的苦,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不知不覺,她一口接一口,將一整杯紅豆沙吃得乾乾淨淨,連杯底都颳得乾乾淨淨。
一股久違的滿足感,使得她冰冷的手指都似乎有了溫度。
那股盤旋在心口的、關於輟學的恐慌和絕望,雖然沒有消失,卻被這碗糖水帶來的短暫慰藉,撐開了一絲喘息的縫隙。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虞問芙的眼睛。
“姐姐,紅豆沙很好吃。陳皮的味道,也很特別,謝謝你。”
她摸出2.5元,鄭重地放在臺面上,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開了。
虞問芙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闆,幫幫忙,今晚我家裡真的有親戚,這豬耳就賣我兩斤吧?”
一個熟悉聲音,將虞問芙的思緒拉了回來。
是周康文。
她有點驚訝,他前幾天不是說要去中環的片場拍戲,短時間回不來嗎?
而且原書中,這部民國戲確實有一幾個場景是在那邊拍的。
“你怎麼在這兒?”
周康文擦了擦汗,語氣極其瀟灑:“我辭工了。”
“做的好好的,怎麼突然辭工呢?”
“還不是你這滷味味道太正,我實在割捨不下。”周康文吊兒郎當地晃著腿,“騙你的啦,其實是那個姓秦的實在太噁心了,仗著自己有點資源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我不想幹了。”
“呸,一想到那個垃圾我就想罵人,算了,天狂有雨,人狂有禍,我看他能狂到幾時。”
周康文還在憤憤不平地罵著,虞問芙並沒有搭話。
她實在不想談論那個人。
“好了,老闆,不說那些破事,快給我切兩斤吧。”
虞問芙笑著搖頭:“這個真不行,這是規矩,之前就說過了,你看後面還有那麼多人排隊呢。”
周康文摸了摸鼻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
“行吧,那我明天再來,反正我就住這附近。”
周康文指了指盛陳皮紅豆沙的那個桶,“對了,先給我一杯這東西,解解暑。”
虞問芙盛好遞了過去。
周康文喝了一口,瞬間覺得這兩天所受的氣都不算甚麼。
他甚至覺得那些同行實在太可憐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風吹日曬中看著別人的臉色謀生,連一口好吃的都吃不上。
尤其是和他一起做事的張俊成,白天已經夠苦了,聽說想吃超過3元的東西還得向老婆請示。
真是可憐。
還是他明智,早早擺脫了那種苦行僧的日子。
也不結婚生子,踏入那所謂的圍城。
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人生在世,不就暢快二字?
他現在想明白了。
錢嘛,永遠賺不完,而且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此把所有時間搭上,不值得。
哪怕撿垃圾,只要能讓他每天吃上這一口滷豬耳,他都知足了。
只是這老闆實在過於死板,非要守著那甚麼每人只能買一斤的規矩。
“對了,這陳皮紅豆沙不限購吧?”
虞問芙搖搖頭,“今天剛出,暫時不限購,後續如果大家都喜歡的話,可能也會限購。”
“那行,再給我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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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福榮街的舊唐樓。
天色已暗,齊曉欣揹著沉重的書包,緩緩上到5樓。
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綠色鐵閘,一股悶熱的氣息迎面撲來。
或許因為昨晚上廁所時無意中偷聽到了父母的對話,她總覺得家裡的氣氛比往常更凝重。
那臺滿是雪花和噪音的黑白電視今天也沒開。
摺疊圓桌上擺著簡單的晚餐:一碟清炒菜心,一碟煎蛋,一盆紫菜蛋花湯。
父親齊海生把被汗浸溼的背心拉了起來,弓著腰,默默喝著湯。
母親李秋珍正把最大塊的雞蛋夾到兒子齊曉輝的碗裡。
聽到她進門,李秋珍頭也沒抬,只道:“回來啦?洗洗手吃飯。”
齊曉欣應了一聲,放下書包,去公共廚房的水槽洗手。
回來時,發現自己的飯碗已經盛好,飯上壓著幾根菜心。
李秋珍給自己盛了一碗湯,說:“快吃吧。”
齊曉欣挪開一張塑膠板凳,坐下,低著頭吃飯,心裡惴惴不安。
終於。
飯吃到一半,母親李秋珍清了清嗓子,說:“阿欣,你今年中四,明年畢業考。有沒有甚麼打算啊?”
齊曉欣心裡一緊,又有種終於來了的放鬆感。
她低頭扒飯:“我成績還不錯,老師也很看好我,我想繼續讀預科,考港大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