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紅蓮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
“這事兒不好辦。”
“你若是免了歲貢,青月宗自己就得餓死,還得倒貼糧食。”
“你若是強徵,白福立刻就能讓這幾個凡人死在山門前,然後把屎盆子全扣你頭上。”
正說著。
凡人堆裡,突然有個尖嘴猴腮的漢子站了起來。
他指著山門,扯著嗓子嚎道:
“免甚麼歲貢!青月宗根本就是想吃人!”
“我聽說他們昨晚剛搶了鐵劍門的靈礦,有靈石有靈米,就是不分給咱們!”
“他們是要逼死咱們啊!”
“反正都是死,不如撞死在這山門上,讓玄火宗的仙長們看看青月宗的嘴臉!”
這漢子一喊,幾個地痞模樣的凡人立刻跟著起鬨。
“撞死算了!”
“青月宗逼死凡人啦!”
情緒瞬間被點燃。
幾個老頭老太太真就站起身,作勢要往山門的石柱上撞。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白福跪在地上,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精光,表面上卻哭得更慘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
“陳宗主,您快說句話吧,再晚就出人命了!”
山門內。
青月宗弟子們臉色煞白。
李滄海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卻不敢往前邁一步。
錢五眯著眼,手指在藥箱上輕輕敲擊,也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
“宗主。”
錢五聲音發沉。
“那幾個起鬨的,身上有靈力波動。”
“是白家養的暗線,練氣一二層的修為。”
“只要咱們的人一動手,他們立刻就能把那幾個老頭老太太弄死,然後賴在咱們頭上。”
死局。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木身上。
陳木站在石階最高處。
山風吹動他的衣襬。
他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場拙劣的表演。
沒有憤怒。
也沒有慌亂。
他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道德綁架?
輿論施壓?
白景年以為拿捏了凡人和規矩,就能捏死青月宗。
但他忘了。
規矩,是給弱者定的。
“鐵柱。”
陳木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下方的哭喊聲。
周鐵柱立刻挺胸。
“在!”
“開側門。”
陳木道:“把鎮民全請進外院。”
“架鍋,熬靈米粥。”
“每人三大碗,不夠再添。”
周鐵柱一愣。
“啊?請進來?”
“對。”
陳木看著他。
“記住,只請凡人。”
“那幾個起鬨的,還有白福,留在外面。”
“誰敢硬闖,直接打斷腿扔出去。”
周鐵柱眼睛一亮。
“俺明白了!”
他轉身一揮手。
“來幾個人!跟俺去開門!”
山門側面的小門轟然開啟。
周鐵柱帶著十幾個弟子衝了出去。
他們不碰那幾個起鬨的暗線,專門攙扶那些真正面黃肌瘦的老弱婦孺。
“大娘,慢點。”
“進院喝粥,熱乎的靈米粥!”
凡人們本來就餓極了,一聽到靈米粥,哪還顧得上演戲。
半推半就之下,幾百個凡人很快被引進了外院。
山門前,瞬間空曠了。
只剩下白福,和那幾個面面相覷的暗線。
白福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張著嘴,像一條缺氧的魚。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陳木緩步走下石階。
他停在白福面前。
居高臨下。
“白鎮長。”
陳木聲音溫和。
“戲演完了?”
白福嚥了口唾沫,強撐著爬起來。
“陳……陳宗主,下官這也是為了鎮民……”
“賬冊給我。”
陳木伸出手。
白福趕緊把那本厚厚的賬冊遞過去。
陳木接過,隨手翻了翻。
“田地絕收,歲貢全免。”
“還要青月宗開倉放糧,賑濟三萬斤米。”
陳木合上賬冊,看著白福。
“白鎮長,這賬,你做得很平啊。”
白福額頭滲出冷汗。
“這……這是實情……”
“是不是實情,查過才知道。”
陳木將賬冊扔給身後的周凝。
“李滄海,錢五。”
“在。”
“跟我去黑石鎮。”
陳木轉身,看了一眼染紅蓮。
“染師姐,外院那些凡人,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
“別讓那幾個暗線混進去搞事。”
染紅蓮看著陳木平靜的側臉,心裡忽然一定。
她原本以為陳木會發怒,或者妥協。
但他沒有。
他直接抽掉了白福的底牌——那些被煽動的凡人。
現在,白福手裡只剩下一本假賬。
“你放心去。”
染紅蓮紅唇微啟,笑得明豔動人。
“外院的人,我替你看著。”
“誰敢鬧事,我的鞭子不認人。”
陳木點了點頭。
他帶著李滄海和錢五,大步向山下走去。
白福看著陳木的背影,臉色瞬間慘白。
去黑石鎮?
他要去查賬!
白福猛地轉頭,看向人群后方。
那裡,一個穿著灰衣的白家暗線正悄悄後退。
“快!”
白福壓低聲音,嘶吼道。
“回去報信!”
“告訴老祖,陳木下山了!”
……
通往黑石鎮的山路上。
李滄海走在最前面開路,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錢五跟在陳木身側,手裡把玩著幾個藥包。
“宗主。”
錢五嘿嘿一笑。
“白福那本賬,做得確實滴水不漏。”
“老頭子我以前也做過假賬,那種老手做的賬,就算把算盤打爛,也挑不出毛病。”
“咱們現在去,能查出甚麼?”
陳木腳步不停。
“假賬就是假賬。”
“只要做過,就一定有痕跡。”
陳木目光看向遠處黑石鎮的輪廓。
“他們以為,做假賬就是改改數字。”
“但他們不懂,賬目是活的。”
“糧倉的進出,田地的產出,鎮民的消耗,甚至鎮上商鋪的流水,這些都是互相咬合的齒輪。”
“改了一個數字,其他的齒輪就對不上了。”
錢五聽得一愣一愣的。
“齒輪?”
陳木沒有解釋。
“滄海。”
陳木開口。
“到了黑石鎮,第一件事,封糧倉。”
“第二件事,封鎮公所的賬房。”
“第三件事……”
陳木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把鎮上所有米鋪、藥鋪的掌櫃,全給我叫到鎮公所。”
“今天,我要給白家上一課。”
“教教他們,甚麼叫算賬。”
山風吹過。
陳木的衣襬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