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紅蓮是甚麼身份?”
“宗主親傳,未來說不定要築基的人。”
“玩幾天新鮮還行,難道真嫁到那個破山頭?”
袁烈立刻道:“不錯。”
“等染紅蓮回了玄火宗,陳木算甚麼?”
“青月宗又算甚麼?”
“一百個凡人弟子,三個半吊子練氣。”
“周鐵柱那種貨色,隨便用點手段就能戲耍。”
“李滄海也就刀法陰一點。”
“錢五會點毒術,可在正面爭礦這種事上,毒術能頂甚麼用?”
袁橫山一直沒說話。
直到眾人聲音漸漸低下,他才緩緩開口。
“別小看陳木。”
袁烈皺眉。
“師兄?”
袁橫山道:“小白臉能哄染紅蓮,卻哄不了玄火宗外務堂。”
“青月宗重建文書是真的。”
“三鎮劃給青月宗也是真的。”
“冥骨死了也是真的。”
他抬起眼。
“陳木若真是廢物,玄火宗不會把這些東西給他。”
袁烈被噎了一下。
瘦削長老沉聲道:“那礦脈怎麼辦?”
“讓?”
袁橫山眼底閃過一抹寒意。
“當然不能讓。”
“黑風洞是三家輪值舊地。”
“就算今年輪到青月宗,看守權是看守權,礦脈歸屬是礦脈歸屬。”
“他陳木想一句話吞下去,沒那麼容易。”
袁烈眼睛亮了一下。
“師兄的意思是?”
袁橫山用布重新擦過劍鋒。
“先傳信白家。”
“看他們怎麼說。”
“再派人盯著黑風洞。”
“若青月宗敢私自開礦,便是壞了三家舊約。”
“到時候,我們名正言順上門討說法。”
袁烈冷笑。
“若他們不給呢?”
袁橫山將劍收入鞘中。
鏘的一聲。
堂中寒光一閃。
“鐵劍門靠劍吃飯。”
“討說法這種事,我們最熟。”
……
與此同時。
白家。
白玉衡回到白家祖宅時,天色已經暗了。
白家祖宅建在一片靈桑林後。
院牆不高,牆內卻處處精緻。
水渠引著山泉從廊下流過,幾盞符燈懸在簷角,燈光柔和,將青石路照得一塵不染。
與鐵劍門的粗硬不同,白家像一張織得極細的網。
安靜。
溫和。
卻讓人不知道哪一根絲會纏住喉嚨。
白玉衡一路來到後院。
白家老祖白景年正坐在桑樹下喂蠶。
他年紀很大了。
頭髮全白,臉上滿是細密皺紋,身形瘦小,穿一件洗得發軟的青白長袍。
面前竹匾裡,幾條靈蠶慢慢啃著桑葉。
白玉衡躬身。
“老祖。”
他將青月宗的事簡單講了一遍。
白景年沒有抬頭。
“發現了?”
白玉衡低聲道:“發現了。”
“陳木親自進洞,清開支路。”
“染紅蓮在場。”
白景年捻著一片桑葉,慢慢放進竹匾。
“染紅蓮啊。”
他聲音很輕。
“玄火宗宗主親傳。”
“她怎麼會跟著陳木來青月宗?”
白玉衡猶豫了一下。
“看起來,關係不淺。”
白景年笑了笑。
“年輕人。”
“春風吹一下,心就亂。”
白玉衡道:“鐵劍門那邊,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袁烈今日臉色很難看。”
白景年終於抬頭。
他的眼睛很渾濁。
可渾濁底下,藏著一點極冷的光。
“他們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那條礦脈,他們盯了三年。”
“鐵劍門窮得只剩劍和脾氣,忽然被人搶了碗裡的肉,他們會忍?”
白玉衡道:“那白家呢?”
“我們要不要直接向玄火宗上報?”
白景年搖頭。
“現在上報,礦脈多半會被外務堂接管。”
“青月宗拿不到,鐵劍門拿不到,我們白家也拿不到。”
“那有甚麼意思?”
白玉衡心頭一動。
“老祖的意思是……”
白景年捻起一隻靈蠶。
那靈蠶通體雪白,在他指尖微微扭動。
“讓他們鬥。”
“青月宗新立,陳木鋒芒太盛。”
“鐵劍門貪礦,袁橫山又自負。”
“一個剛立山門,一箇舊地頭蛇。”
“撞在一起,總要見血。”
白玉衡道:“可染紅蓮還在青月宗。”
白景年淡淡道:“所以不能由白家出面。”
“染紅蓮是玄火宗親傳,她若被捲進去,事情就大了。”
“但若是鐵劍門自己腦子發熱,和青月宗起了衝突,那便是他們兩家的事。”
白玉衡沉思片刻,眼睛漸漸亮了。
“老祖是要動鐵劍門裡的那枚子?”
白景年把靈蠶放回竹匾。
“養了這麼多年,也該用了。”
白玉衡壓低聲音。
“韓成?”
白景年點頭。
韓成。
鐵劍門二代弟子,練氣初期。
名義上是袁橫山年輕時救回來的孤兒。
實際上,他母親出自白家旁支。
這些年,韓成在鐵劍門裡不顯山不露水,卻一直把鐵劍門大小訊息送回白家。
白玉衡道:“讓他怎麼做?”
白景年慢慢擦了擦手。
“告訴他。”
“青月宗已經準備私自開礦。”
“陳木打算先把礦脈挖出一批靈石,再向玄火宗上報。”
“到時候有染紅蓮作保,外務堂多半會預設青月宗先佔。”
白玉衡聽得心頭微寒。
“鐵劍門若信了,必然坐不住。”
白景年道:“還不夠。”
“再讓韓成說,陳木在洞中親口說過,鐵劍門不過是一群押鏢的散修,配不上分靈礦。”
白玉衡眼皮一跳。
這話若傳到袁橫山耳朵裡,鐵劍門那群劍瘋子非炸不可。
白景年繼續道:“再加一句。”
“染紅蓮不會一直留在青月宗。”
“等她一走,青月宗便會封洞佈陣。”
“鐵劍門若現在不動手,日後連洞口都進不去。”
白玉衡低聲道:“老祖高明。”
白景年笑了笑。
“算不得高明。”
“不過是順著人心推一把。”
“鐵劍門本來就不甘。”
“青月宗本來就要立威。”
“我們只是讓他們早點撞上。”
白玉衡問:“若鐵劍門輸了呢?”
“輸了,鐵劍門傷筋動骨。”
“我們少一個鄰居。”
“若青月宗輸了呢?”
白景年把竹匾蓋上。
“那陳木再厲害,也得明白,這地方不是有玄火宗文書就能坐穩的。”
“白家到時候再出來調停。”
“礦脈,自然要重新談。”
白玉衡眼中閃過敬服。
“我這就去安排。”
白景年閉上眼。
“記住。”
“不要讓韓成暴露。”
“也不要讓白家的人靠近黑風洞。”
“這場火,得從鐵劍門自己屋裡燒起來。”
白玉衡躬身退下。
夜色落進白家祖宅。
靈桑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
白景年坐在樹下,聽著靈蠶啃食桑葉的細碎聲音,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他活得太久。
見過太多小宗門興起,又倒下。
青月宗重建,陳木鋒芒畢露,染紅蓮親近。
這些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資源從來不會自己安安穩穩地躺在誰手裡。
誰拿了。
誰就要守得住。
守不住,那便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