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抬起頭。
“東瀛要建設。”他說,語氣很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想好了全套方案的決定,“但不是先派百姓去。”
餘宇澄粗聲道:“那派誰?”
“找幾個有靈根的,讓他們修行煉屍之術。”
殿中瞬間一靜。
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連範夏士捻鬚的手指都停在了半空中。
餘宇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在軍中見過最兇殘的敵人,見過東瀛的屍鬼把整座村莊啃得只剩白骨。
但“自己人修煉煉屍術”這件事,還是讓他跨了一步進某種他以為永遠不會跨入的禁區。
“陛下,煉屍術……那東西是邪道手段吧?”
“手段無正邪。”
陳木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看用在甚麼地方。刀握在劊子手手裡是殺人之器,握在名將手裡是護國之器。東瀛那些屍骸,本就死有餘辜。若放著不管,百年後那裡仍是死地,寸草不生,海風到岸就腥。既然如此……”
他手指在輿圖上輕敲了一下。
“不如廢物利用。”
眾人都是一愣,沒太懂陳木所說的廢物利用是甚麼意思。
但陳木決定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說不定是甚麼修仙的手段。
範夏士沉吟道:“煉屍術終究危險,必須找信得過的人修行。”
陳木轉頭看向身邊。
“若薇。”
李若薇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文書,抬起頭看著他。
陳木道:“人你來挑。心性、根骨、忠誠,三樣都要過關。”
李若薇點頭:“我知道。”
她的筆已經在手邊鋪開的一頁空白文書上寫了幾個關鍵詞,字跡清秀卻利落。
選人標準,煉屍術範圍限定,失控預案,清理週期。
她沒等陳木交代細節,已經自己開始搭建框架了。
她寫完後抬起眼,看了陳木一眼。
那一眼裡,有昨夜未散的微光。
……
……
陳木閉關了一段時間後,青月宗逐漸恢復了秩序。
李滄海每天卯時起床,先巡查山門,再核對當日的建設進度。
他話不多,但記性極好,哪面牆少了幾塊磚、哪條溝偏了半尺,全都記在腦子裡,晚上回房後逐條寫在一本粗紙上。
錢五說他是“活賬本投錯了胎”,李滄海不答話,只是把當天的記錄翻過一頁。
周鐵柱帶弟子練武。
他不教複雜的招式,只教扎馬、衝拳、格擋,都是實戰中能用到的笨功夫。
每天早上,校場上的嘿哈聲震得山雀都不敢落在近處的樹上。
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弟子問他甚麼時候能學刀法,周鐵柱想了半天,說:“等你一拳打碎這塊石頭。”
小弟子看著那塊比臉盆還大的青石,嚥了口唾沫,老老實實回去扎馬了。
周凝負責各隊的雜務排程。
修繕主殿的、開墾靈田的、搬運石料的、下山採買的,全在她一本冊子裡記著。
她沒甚麼修仙的天賦,可做事最細,連弟子們午膳的米糧用量都會每天核對一遍。
劉二牛和趙小滿一個管庫房、一個盯施工現場,兩人每天傍晚收工後都來找她彙報進度,三個人蹲在偏殿門口,對著賬冊一筆一筆對賬,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柳平安也在這些人中間。
他傷勢尚未痊癒,李滄海沒給他派重活,只讓他去臨時藏經閣幫忙清點殘卷。
說是藏經閣,其實是主殿西側一間塌了半邊的偏室,幾排書架是用碎磚和木板臨時搭起來的,上面堆著從廢墟里撿回來的書卷。
大部分都殘缺了,有的被火燒過邊角,有的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還有一些只剩半截竹簡,連開頭是甚麼都不知道。
柳平安每天早上去藏經閣,把殘卷一冊一冊拿起來,辨認書名、作者、目錄,然後在周凝給他的一本新冊子上逐一登記。
能修的就挑出來放一邊,實在爛得沒法看的就記下書名,另放一摞。
他做得很慢。
冥骨將他煉成屍傀的時候身負重傷,因此他也是受損狀態,經脈裡殘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像是冬天沒擰乾水的毛巾貼在面板上,怎麼也甩不掉。
可即便如此,他登記出來的書目還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字寫得工整,每本書的分類、殘缺程度、可能相關的功法流派,都注得明明白白。
“這娃兒做事耐煩。”周鐵柱有一次路過藏經閣,探頭看了一眼,回去對李滄海說,“比咱這些粗人強。”
李滄海只是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
錢五每天酉時來給柳平安送藥。
灰色的陶碗裡裝著黑褐色的藥汁,苦味濃得能把人嗆出眼淚。
柳平安每次都端著碗一飲而盡,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錢五給他把脈,指尖搭在他腕上,閉眼感受了片刻。
“恢復得還行。經脈裡的屍氣又淡了一點。”
柳平安低聲道:“多謝錢前輩。”
錢五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那雙老眼裡帶著笑,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你這小子,命是真大。”
柳平安垂下眼睫。“是宗主趕來得及時。”
“嗯。”錢五提起藥箱起身,“早點歇著,別熬夜翻那些破書。殘卷又不會長腿跑。”
“是。”
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他一個人。
柳平安沒有立刻躺下。
他走到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
月色把青月峰的殘垣斷壁照得發白,遠處還有幾簇篝火亮著,那是值夜弟子在守靈田的水渠。
安靜。
很安靜。
可他不敢睡。
他的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四四方方,枕頭放在正中間。
每天晚上他都和衣靠在床頭,閉上眼,卻始終不敢真正沉入睡眠。
因為他一閉上眼,就能聽見那個聲音。
像一把生鏽的銼刀,從骨頭縫裡慢慢刮過去。
“小子。”
冥骨的聲音在識海深處響了起來。
柳平安眼皮微微顫動。
“前輩。”
“今天在藏經閣,翻到甚麼有意思的東西了?”
柳平安的睫毛抖了一下,聲音卻仍然平穩。
“都是些基礎功法的殘卷,沒甚麼特別的。”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