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連夜召範夏士入宮。
老丞相趕到養心殿時,衣領還是歪的,他顯然是從被窩裡被御前侍衛直接提起來的。
陳木把話說完,範夏士只用了不到十息就完全清醒了。
“臣這就去辦。”
他拱手,沒有多問一個字。這位當初被陳木從稷下學宮請出山的山長,如今鬢角已全白,可他比誰都清楚。
靈氣復甦絕不是一場祥瑞。
倘若失控,它是比北莽四十萬鐵騎更兇險的洪水。
倘若用好了,它就是大虞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風口。
這一夜,京城無眠。
神機營的鐵靴踏過御街青石,馬蹄鐵掌在夜色裡擦出火星。
十二道城門在悶響中合攏,每道門後都多了三排拒馬和兩隊弩手。
觀測臺的石階被火把映得通亮,欽天監正副監正跪在觀星臺上,看著神機營士卒將整座高臺圍得水洩不通。為首的百夫長朝他們抱拳:“奉旨接管。諸位大人的飲食起居,神機營全包了。觀測記錄照舊,只是暫時不能往外送。”
工部煉器坊、御藥園、城中七處靈雨最濃的井泉。
同一夜被神機營和禁軍聯合接管。
沒有驚動百姓。
不該進的人,一個也沒能進去。
當夜。
養心殿內燈火通明。
燭臺換了兩茬,殿外的靈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雨絲落在琉璃瓦上,泛著碎銀一樣的光。
李若薇坐在案側,手裡已多了幾頁剛整理出來的紀要。
林雨柔靠在她旁邊,把自己從戶部帶來的那捲賬冊翻到空白處,已經開始用細筆在上面記下今晚的要點。
白瞬立在殿柱陰影裡,像一片落進燈光的雪。
聶紅娘的藥箱擱在腳邊,她自己則盤腿坐在一張絨毯上,懷裡的靈石被她捂得溫熱。
虞靈安和薛聽雨並肩坐在門檻邊,一個勁裝未解,一個銀甲未卸。
陳木將一卷墨跡尚新的功法放在案上。
《太初引氣訣》。
是琉璃一條一條口述、他逐字逐句謄下來的,用的是大虞的楷體,把那些大千世界裡晦澀的術語全部換成了小世界裡眾人能懂的說法。
不求快,只求穩。
這是琉璃的原話。
一群在小世界初涉靈氣的人,根基比甚麼都重要。
“靈雨之後,大虞會陸續出現能感應靈力的人。”陳木看著殿中眾人,“但在規矩立起來之前,修煉法不能亂傳。”
他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你們先學。學會之後,再由朝廷篩人,分批傳授。誰先學會,誰就當教頭。”
李若薇拿起那捲功法。
她翻得極慢。
眼底映著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翻到第一頁末尾時,指尖忽然停住了。
停在“氣由神引,神由心定”這八個字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指尖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八個字從墨裡挑出來。
片刻後,她才抬眼,目光亮的驚人:“我們也能修仙?”
“當然能。”陳木點頭。
殿中安靜了一瞬。
修仙。
這兩個字在戲文裡是騰雲駕霧、仙女下凡。
在史書裡是方士煉丹、帝王求長生。
但今夜,它不是戲文,不是史書,是陳木正正經經放在案上的一卷功法。
虞靈安眼睛亮了。
那種亮法,跟當年她在京城街頭第一次看見陳木縱馬入城時一模一樣。
“那我們以後也能御劍飛行?”
陳木看了她一眼:“先學會引氣入體。”
虞靈安立刻盤膝坐直,雙手擱在膝上,背挺得像一杆槍:“那我肯定第一個學會。”
林雨柔翻開冊子,眉頭微蹙。
她看賬冊看了十幾年,看任何東西都習慣性地先找風險:“這裡說靈氣入體後,需沿經脈執行。若經脈承受不住,會不會傷身?”
“不急。”陳木看向她,也看向所有人,“小世界靈氣剛起,靈雨雖有用,但還很稀薄。你們先感氣,再淬體。一步一步來,誰都不準貪快。”
聶紅娘笑嘻嘻地往案邊一靠,把懷裡那塊靈石從左手倒到右手,又從右手倒回左手:“相公放心,我最會看病。誰練岔了氣,我給她扎兩針就好。”
白瞬站在陰影裡沒有說話。
她把功法接過去,看得很慢,慢到旁人翻了兩三頁她才看完第一頁。
可每看完一行,她指尖纏繞的那縷灰白殺氣便凝實一分。
等她看完第一頁,那縷殺氣已經不再是一根細針,它凝成了一道極窄極薄的刃。
薛聽雨只問了一句。
“神機營將士能不能練?”
“能。”陳木把另一份整理好的冊子推過去,“但要分層。《靈力淬體法》是簡化過的,專走肉身淬鍊,不走神魂。虎豹丹強化過的老兵氣血厚,扛得住淬體的反噬。讓他們先練這個,暫不引靈入上丹田。普通士卒先從吐納入門,不準強行引靈入骨。你盯著。”
薛聽雨點頭,只說了兩個字:“明白。”
陳木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塊中品靈石,一塊一塊遞到她們手中。
靈石入手溫涼,觸到掌心時,能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脈動從石心往外盪開,像是手裡握了一隻沉睡的蝴蝶,翅膀正在微微顫動。
“每人一塊。”他將最後一塊靈石放在虞靈安掌心,“今晚就在這裡試。”
李若薇最先閉眼。
她把靈石放在膝上,雙手虛虛覆在石上,呼吸本就細長而平穩,此刻更是沉到了極致。
像是在極靜的雪夜裡,把一片羽毛放到了水面。
陳木能看到,她掌心的靈石几乎在五息之內便泛出了一圈極淡的銀光。
那光極薄,薄得像燈焰外圍那一圈最淺的暈,可它穩,不閃不跳,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牢牢牽著。
林雨柔看得一愣:“若薇姐姐這麼快?”
李若薇睜開眼。
眼底有一絲很淺的恍然,不是驚訝,更像是確認了甚麼:“不是我快。是這功法像棋譜,只要第一步落對了,後面便能順著氣機自然地走。”
陳木笑了一聲:“不愧是才藝雙絕。”
林雨柔也閉上眼。
她不像李若薇那樣舉重若輕,眉頭擰了又松,鬆了又擰,過了好一會兒掌心的靈石才終於亮起來。
可就在那光亮起的瞬間,整座養心殿裡幾盞宮燈齊齊一晃,燈焰同時矮了半寸。
琉璃在陳木識海中輕輕咦了一聲。
“她身上……有財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