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看了很久。
安靜地、不發出一點聲音地看著。
李若薇寫完最後一行批註,擱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
然後她終於抬起了頭。
“看甚麼?”
陳木沒有收回目光。
“看我家若薇越來越像皇后了。”
李若薇筆尖剛擱下,手指還沒完全離開筆桿,聽見這句話,指尖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筆端端正正地擱在青瓷筆山上,又用指腹把硯臺邊沿一滴墨漬輕輕抹去。
這些動作做完,她才慢慢抬起眼看他。
“那陛下是喜歡皇后,還是喜歡當年肅馬城青樓裡的李若薇?”
聲音不大,語調也平,像是在問一件公事。
可她沒有把視線移開。
陳木從軟榻上起身,繞過案几走到她身後。
他彎下腰,貼近她耳側,呼吸拂過她耳際那一小片碎髮。
“都喜歡。”
李若薇耳尖迅速泛上一層薄紅,可她仍端坐著,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那身月白宮裙底下還撐著一副旁人看不見的骨架。
“貪心。”
“我是皇帝。”
“皇帝就能貪心?”
“別人不行,我行。”
李若薇終於繃不住了。
那笑意很淺,嘴角只往上翹了一點點,像是春水破冰時那第一道裂痕,你還沒看清楚,底下湧動的暖流已經藏不住了。
連殿中的燭火都跟著柔和了幾分,彷彿也懂得不該在這個時候太亮。
陳木伸手,從她手中抽走了那捲急報,擱到一旁。
“今晚不批了。”
李若薇抬眸看他,眼神裡還有幾分沒來得及收回的審閱公文時的認真。
“各部還在等。”
“讓他們等。”
他握住她的手,將人從案前拉起來。她的手指白日裡握筆太久,指尖還帶著些微涼意,可掌心很軟,軟得不像一個批了三個時辰文書的攝政皇后的手。
這雙手曾經撫琴、寫詩、下棋,如今也替他批閱國策、壓住朝堂、把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釘死在原地。
此刻被他握在掌中,她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像一隻找到了窩的鳥,終於把翅膀收攏了。
李若薇沒有掙開。
她只是垂下眼睫,低聲道:“你回來一次不容易,明日還有很多事要議。”
陳木看著她。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去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
可她的指尖正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力道輕得像是一隻想要抓緊甚麼又不敢太用力的手。
她太聰明。
聰明到很多時候不用說,便知道該替陳木守住哪裡,該替大虞補上哪裡。
朝堂上有人陽奉陰違,她替他壓。
戶部賬目對不上,她替他查。
新政推不下去,她替他扛。
她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所有能替他操心的事都操完了。
可越是這樣,她越少開口說想念。
不是不想。
是覺得說了也沒用,他總要走的,另一頭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要闖。
陳木抬手,替她取下發間那根素簪。
簪子是銀的,沒有鑲任何寶石,只在簪頭刻了一彎極細的月牙。
簪子抽出來的時候帶落了一小縷碎髮,搭在她耳側。
然後那一頭烏髮便散了。
從肩頭、從脊背、從她挺直了一整天的腰身上傾瀉而下。
她整個人像從皇后的端莊裡退了一步。
露出了當年那個讓滿城士子魂牽夢縈的花魁影子。
那份清冷裡忽然多了一層柔軟的私密,像是滿月從雲層後面游出來,把光只灑在了一個人的院子裡。
只是如今這份美,不再為滿城而開。
只落在陳木眼前。
“陳木。”
她輕輕喚了一聲。
不叫陛下。
不叫相公。
只叫他的名字。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把“皇帝”“陛下”“勝武天子”這些名號一層一層褪盡了,才露出的最裡面那層東西。
陳木低頭吻住她。
窗外殘雨滴落,打在青石臺階上,聲音輕得像是夜在替自己記著時辰。
殿內燭影輕輕搖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紗帳上。
李若薇起初還繃著。
雙手抵在他胸前,十指微微張開又收攏,像是仍記得自己執掌朝政的體面,記得這身月白宮裙代表的分寸,記得廊下還有守夜的宮人和隨時可能送來的急報。
可很快,那點剋制便一點點軟了下去。
從指尖開始。
然後是手腕。
然後是脊背。
像是冰山被暖水一寸一寸地泡化了,泡到最後露出的不是石頭,是滿山的杜鵑。
她靠在他懷裡,指尖抓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緊,又鬆開,再攥緊,像是終於鬆開了一直繃著的那口氣,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呼吸亂得不成樣子,額頭抵在他胸口,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
陳木將她抱起,穿過屏風。
紗帳外燭火還在晃,光線透進來便變得毛茸茸的,像是給整個榻籠了一層暖黃色的薄霧。
月白宮裙從榻沿滑落。
無聲無息。
像一片被晚風從枝頭吹落的雲,柔軟地堆疊在地上。
這一夜,養心殿無人傳召。
廊下的守夜宮人站得比任何時候都遠,連送茶水的都被無聲地攔了回去。
只有殿外偶爾響起的滴水聲。
從簷角,到臺階,再到石縫裡的青苔。
一聲接一聲,不大不小,像在替這座剛剛靈氣復甦的皇城記著時辰。
……
【姓名:李若薇】
【魅力值:99】
【好感度:105】
【攻略成功,本次獲得感知點】
【雙宿雙棲,因好感度超過100點,永久增益“才藝雙絕”效果臨時增強:思考或領悟時偶爾會有靈光一現(持續一天)】
……
翌日。
還是養心殿。
範夏士、餘宇澄、湯仁牧、林雨柔、李若薇、薛聽雨等人齊聚。
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輿圖,邊角用鎮紙壓住,地圖從大虞向北延伸到漠北,向西越過西域直抵奧蘭腹地,向南鋪開南海諸島,向東最遠畫到了東瀛列島。
所有的疆域都被硃筆圈過,圈線粗細不一,有些畫了實線,有些還是虛線,實線是已經實際掌控的,虛線是下一步要吞下的。
殿中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靈雨過後的那種清新感,磚縫間隱約可見幾縷極淡的靈光紋路,像是這場雨在建築上寫滿了細小的符文。
陳木坐在主位。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清亮有力。
“靈氣復甦已經開始。”
所有人的目光聚攏過來。
“大虞不再只是一國。”
他伸手點在輿圖的中心,京城,然後四指往外一劃,像一把扇子從中心展開,“漠北的草場,西域的礦脈,奧蘭的工坊,南海的諸海,全部納入統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