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菩提產生一種從內部傳來的、自發的震顫,像是沉沉冬眠了一整個季節的種子,在土裡嗅到了第一縷春意。
陳木神色一動。
一葉菩提的葉脈亮了起來。
一縷來自小世界的氣息,順著神魂與菩提之間的聯絡,跨過維度的裂隙,輕輕落在他的感知裡。
那不是尋常的願力。
也不是單純的靈氣。
而是一種更鮮活的、帶著溼潤泥土氣息的波動。像一片沉睡多年的土地,終於在第一場春雨後睜開了眼。
陳木閉上眼,順著那縷聯絡將感知投過去。
下一刻。
他彷彿站在了萬丈高空之上,俯瞰著整片熟悉的河山。
他看見大虞京城上空,細如牛毛的靈雨從晴空中無聲落下。
雨絲穿過皇宮的琉璃瓦、穿過工部衙門外新鋪的青石板、穿過藥園裡剛剛破土的嫩苗、穿過神機營校場上整齊列陣計程車兵間隙。
每一滴靈雨落地,地面便泛起一個微弱的光點。
千萬個光點在京城的大地上同時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劃亮了一整盒的火柴。
新開墾的田地裡,土壤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緩緩翻動,像一條極細極細的水流,從地底深處的岩層間擠過去,一寸一寸地尋找著往上湧的出口。
京城地脈深處。
一條靈脈的雛形,正在緩緩成形。
它還很細,細得像是初生嬰兒手腕上的血管。可它確實在那裡,微弱地、堅定地跳動著。
琉璃也察覺到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當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訝。
“這是……”
陳木沒有遲疑。
他重新盤膝坐下,雙手擱在膝上,五指自然攤開。
神魂從眉心沉入丹田,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潭,緩慢而篤定。
丹田中,一葉菩提的葉脈正微微發著光。
那片翡翠般的葉片輕輕搖曳,彷彿被一縷看不見的風吹動。
陳木將神魂觸角探過去,剛觸到葉面,一股柔和的吸力便裹住了他。
青月秘境殘破的月海從感知中退去。
銀色的月光、遙遠的海面、天穹上那輪殘月。
一切都在遠去,像一幅畫被水沖淡,顏色一層層褪去。
等他再睜眼時,靴底已經踏在熟悉的金磚上。
養心殿。
大虞皇宮的養心殿。
殿外正下著雨。
不是尋常的雨。
陳木走到殿門前往外看。
雨絲極細,細得像是誰用銀線在天地間織了一張若有若無的網。
雨滴落在琉璃瓦上,悄無聲息,卻濺起一朵朵針尖大的靈光,密密麻麻,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宮牆邊那棵百年老松,今日的姿態與往日截然不同。
它舒展著枝葉,像一個沉痾多年的人終於能暢快地吸進一口新鮮空氣。
每一簇松針的尖端都掛著一粒銀白色的光珠,那是靈氣凝成的水滴,將落未落,顫巍巍地懸在針尖上,折射出針尖大的一點彩虹。
遠處,幾名值守的神機營士卒仰頭看天。
一個絡腮鬍的老卒張著嘴,雨水落進他嘴裡,他沒顧上合攏。
他旁邊一個年輕些計程車兵伸出手掌去接雨,接了一捧又一捧,低頭看掌心時,掌紋間竟有微光遊走。
他們的身體比腦子先一步認出了這場雨的意義。
氣血更加活躍。
呼吸更加綿長。
連腰間鋼刀的刃口,都被雨水洗出一層從未有過的寒光。
“陛下?”
一道聲音從殿門外傳來。
清冷裡壓著一絲剋制不住的驚喜,像冬日冰面下忽然響起的水流聲。
李若薇快步走進殿中。
她今日穿的是月白宮裙,腰間束一條青玉帶,烏髮只用一根素簪挽起,再無別的首飾。
比起當年花魁時滿身錦繡、一顰一笑都勾人心魄的風華,她如今渾身上下多了幾分執掌朝政後沉澱下來的靜氣。
可那份靜氣,在看見陳木的那一刻,還是裂開了一道縫。
像冰面被暖陽照了一下,透出了底下的水光。
她的腳步在門檻內微微一頓,眼眸裡有甚麼東西迅速泛上來,又被她用力壓了回去。
然後她穩穩當當地走到他面前,儀態無可挑剔,聲音也穩。
“你回來了。”
陳木伸手攬過她,掌心貼上她後背時,能感覺到她的脊背繃得很緊。
像是在用力剋制著甚麼。
“出甚麼事了?”
李若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伸手,不緊不慢地替陳木理了理衣襟。
那動作和過去他上朝時她替他整理龍袍時一模一樣,仔細、妥帖,像是要用這幾息的工夫把自己所有動盪的情緒都收攏歸位。
“你身上的氣息變了。”
她抬起頭看他,眼神專注,像是大夫在診脈,又像是妻子在打量久別的丈夫,“比上次更像修士。”
陳木道:“在那邊剛突破了練氣中期。”
李若薇眼神一亮。
她已經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
執掌朝政的攝政皇后不能輕易顯露喜怒,可此刻那雙眼眸亮得毫不掩飾。
“難怪。”
她轉過身,與他並肩站在殿門前,望向殿外細密的靈雨。
“就在半個時辰前,京城上空忽然降下這場雨。沒有云,沒有雷,沒有任何預兆。欽天監的正副監正跪在觀星臺上不知所措。”
她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利落,像是在朝會上陳述要務。
“範相當機立斷命人封鎖訊息,暫時只對外說是祥瑞。”
她頓了頓,側頭看向陳木。
“是你帶來的?”
陳木沒有否認,只是抬手推開殿門,讓外面的雨絲落進掌心裡。
雨滴觸到面板,溫涼而微癢,像有一根極細的羽毛輕輕掃過掌紋。
很淡。
淡到尋常凡人大概只能感覺到這雨比往常更清涼些、更提神些。
可修士的感知不會錯。
小世界的靈氣,比他上次回來時更活了。
上次太陰月華渡入小世界,像是給一片乾涸的土地灑下了第一瓢水。
而這一次,水是從地底下自己湧出來的。
“是相公嗎?”
門外傳來一把明豔的嗓子,接著是裙襬擦過地面的細碎聲響。
林雨柔跨進門來,一身淺金長裙,外罩軟白狐裘。
她顯然是從戶部衙門一路趕過來的,手裡還攥著一卷沒來得及放下的賬冊,鬢邊有幾縷碎髮被雨絲打溼,貼在微紅的臉頰上。
身上的墨香和脂粉香混在一起,倒讓她那張明豔的臉多了幾分煙火氣。
她看見陳木站在殿門口,先是一愣,然後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那口氣呼得又重又急,像是把壓在心口好幾個時辰的石頭終於卸了下來。
“我就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