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拱手。
“多謝。”
陳守義擺了擺手。
“你應得的。”
他看了一眼遠處青月峰的方向。
“也是青月宗應得的。”
陸景在一旁站著,臉上仍有幾分不自在。他看了柳平安一眼,板著臉冷聲叮囑:“回去好好養傷。”
柳平安微怔,隨即低下頭去。
“多謝陸前輩。”
陸景哼了一聲。
“別誤會,我不是關心你。”
他像是急著撇清,話卻說得不太利索。
“你是在我手上被擄走的。若你死了,我回去不好交代。”
錢五在旁邊皮笑肉不笑地插了一句:“陸仙師,嘴硬到這個份上,也算一門本事了。”
陸景臉皮狠狠抽了一下。
可這次,他只是冷冷瞥了錢五一眼,竟沒有拔劍。
陳木懶得看這幾個人鬥嘴。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滄海。
“把宋掌櫃帶回去。選一副好棺木。”
李滄海點了點頭。
“是。”
……
回到青月峰時,天已經亮透了。
山門前的空地上,站著密密匝匝的人群。周凝、劉二牛、趙小滿、周鐵柱,還有那一群記名弟子,全都一夜沒有閤眼。
看到陳木帶著柳平安出現在山路盡頭,人群先是一片死寂。
接著,眼神都亮了起來。
趙小滿頭一個衝上來,嗓門又尖又亮。
“柳哥兒!”
柳平安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沒事,我沒事。”
周凝站在趙小滿身後,眼眶還是紅的,卻先端端正正向陳木行了一禮。
“宗主。”
陳木朝她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弟子。
“人,救回來了。”
然後他聲音沉下,語氣變得鄭重。
“宋掌櫃被邪修所害,屍身已帶回。今日所有弟子停工半日,去青月護佑碑前,給宋掌櫃上一炷香。”
眾弟子神色一凝,肅然應是。
柳平安站在人群裡,聽到“青月護佑碑”這幾個字,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陳木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去休息。錢五。”
錢五已經走上前來,從陳木手裡接過柳平安。
“知道了,老夫幫他驅屍氣。”
柳平安低下頭去,乖順地任由錢五扶著。
“多謝宗主。”
……
午後。
主殿偏室安靜下來,山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案上幾頁舊紙嘩嘩翻動。
陳木取出那隻灰色儲物袋。
袋子灰撲撲的,看著毫不起眼。可拎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卻沉。不是袋子的重量,是裡面裝著的東西。
他指尖湧出一縷靈力,按琉璃教的,慢慢抹去儲物袋上殘留的印記。
袋口鬆開的瞬間,嘩啦一陣響,靈石先滾出來,鋪了小半張桌面。
下品,兩千多塊。
中品,三十七塊。
對一位全盛時期的築基修士來說,這點家當實在寒酸。
可對如今的青月宗而言,這便是燒在冷灶裡的第一把旺火。
再往外倒,幾隻瓷瓶滾落在靈石堆裡。
瓶身上刻著屍陰宗的陰紋,藥氣腥而冷。
錢五檢查過後,只挑出兩瓶能用的療傷丹,餘下的全部封存,貼上符紙,嚴禁擅動。
然後是玉簡。
《基礎煉屍術》、《屍毒辨解》、《骨符初錄》,還有一卷殘了大半的《陰煞地脈圖》。
每一枚都帶著邪氣,光貼著額頭感應,都覺得涼意沁骨。這些東西不能讓普通弟子亂碰,可對青月宗是實打實的補益。
至少下次再撞上屍陰宗手段時,不會兩眼一抹黑。
最後倒出來的,是一堆零碎雜物。骨釘幾枚,陰鐵兩塊,殘破陣盤一副,養屍池獨有的血紋石三塊,都被陳木一一撥開。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枚物件上。
一枚被月華劍氣斬裂的黑色骨牌。
骨牌斷面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冷的銀色劍意,像一道不會癒合的舊恨。
琉璃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比平時更冷了幾分。
“屍陰宗內門身份牌。”
陳木沒說甚麼。他將骨牌擱到一旁,和那些玉簡放在一處。
清點完畢的東西攤了大半張桌案,不怎麼幹淨,卻件件紮實。
靈石能修山門,陰鐵能煉器,那副殘陣盤拆解之後也能派上用處。
冥骨確實落魄,可築基境的底子還在,這些東西對如今一窮二白的青月宗來說,恰解了燃眉之急。
陳木將靈石分批收好,抬起頭,望向窗外。
山道上,弟子們正列隊往落雲鎮方向走。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嬉笑,只有腳步聲踩在山灰上的細碎聲響。
他們是去給一個凡人掌櫃上香。
山風從殘殿穿堂而過。
新掛上的青月旗被風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隻剛學會撲騰翅膀的雛鳥。
……
宋掌櫃的葬禮不算隆重,棺木是鎮東老楊頭親手打的,用的是山南的柏木。
入土時,落雲鎮來了不少人,有些是宋掌櫃生前的熟客,有些只是聽過他的名字。
人群裡沒人哭出聲,只有幾個老街坊偷偷用袖口抹眼睛。
陳木站在最前面,親手給墳頭培了三鍬土,然後轉過身,對在場所有人只說了一句:“他是青月宗轄下的人,青月宗送他。”
回到峰上,弟子們各自散去。
陳木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擊殺冥骨的經過捋了一遍。
兇險。
他能贏冥骨,其實有幾分僥倖。
血屍那一戰,他動用了紫金聖火、龍威、肉身力量,還有陸景臨時借出的赤紋法劍。
這些東西堆在一起,才勉強將一具尚未真正入築基的血屍斬殺。
而冥骨本人,更不是死在他手上的。
冥骨是死於舊傷反噬。
若冥骨尚在全盛,若那具血屍真正入了築基,今晚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陳木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逐漸沉入夜色的青月峰。
山腰上還有幾處篝火亮著,那是弟子們在連夜修繕靈田的排水渠。
火光小小的,東一簇西一簇,像是這座殘破宗門還沒有斷掉的那幾根骨頭。
“在想甚麼?”琉璃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
陳木沒有回頭。“在想冥骨。”
“怕了?”
“不是怕。”陳木頓了一下。“是知道自己尚有不足。”
琉璃沉默片刻,語氣難得地沒有帶上任何調侃:“你的肉身和那古怪的火,在小世界裡確實足夠橫行。但大千世界的規則不一樣。練氣、築基、紫府……每一層之間,是天壤之別。你能以練氣初期碾壓同境,甚至斬一些尋常練氣巔峰,這不假。可真要撞上全盛築基,光是對方的神通凝形和靈壓,你現在的身體就扛不住。”
陳木沒有反駁。他知道琉璃說的是實話。
“青月宗秘境還在。”琉璃忽然換了個話題。
陳木微微偏頭。
“宗主當年留下這處秘境,本就是為了給後世弟子留一條後路。我可以教你如何調動秘境中的靈力,供你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