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紅蓮的臉開始發燙。
“還有是誰……”
陳木伸出手指,一項一項地數著。
“在我明確回答問題之後,用五條火蛇封鎖我全部退路,攻擊目標直指我的四肢和丹田?”
“如果我真只是一個普通的練氣初期散修,你那一招下來……”
陳木看著染紅蓮。
“我現在是甚麼下場?”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子。
精準地紮在了染紅蓮最心虛的地方。
她的臉從微紅燒到了通紅,從通紅燒到了紫紅。
嘴唇翕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陳木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是她先動的手。
是她仗著修為高,對一個“練氣初期的散修”痛下殺手。
如果不是陳木本身實力過人,他今天已經是一具焦屍了。
而她甚至都不需要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因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修仙界,一個練氣後期殺一個練氣初期的散修,連理由都不需要。
這個認知讓染紅蓮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法辯駁的……
羞愧。
山洞再次安靜了下來。
只有篝火的噼啪聲。
染紅蓮低著頭。
那張妖冶可愛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長長的睫毛低垂著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看不清眼底的表情。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淺淺的齒痕。
雙手在身後無意識地攥緊了靈繩,指節發白。
蜷縮的赤足不安地摩挲著地面的碎石,腳踝上那些深深的勒痕隨著這個動作而微微牽扯,卻彷彿渾然不覺。
過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陳木都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對不起。”
聲音很小。
小到幾乎聽不見。
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硬擠出來的。
染紅蓮的腦袋垂得很低很低,幾縷碎髮從耳畔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從那露出來的一小截耳尖和脖頸上可以看到一層從未有過的、燒到極致的緋紅。
那片紅色從耳尖一直蔓延到側頸,沿著鎖骨的弧線消失在凌亂的衣領之下。
“是我先動手的……對不起。”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氣一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被反綁的雙手無力地垂著,連靈繩都不掙了。
堂堂玄火宗宗主親傳弟子。
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對不起”三個字。
陳木看著她。
那張低垂的、被碎髮遮掩的側臉。
微微發紅的耳尖。
咬出齒痕的下唇。
還有那雙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水霧的、不肯抬起來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
“嗯。”
只回了一個字。
沒有得理不饒人,沒有繼續追擊,也沒有大度地說“沒關係”。
就是一個“嗯”。
代表聽到了。
僅此而已。
但就是這一個字。
染紅蓮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把臉徹底埋進了自己的膝蓋裡。
蜷起的雙腿緊緊地並在一起,靈繩在膝彎處勒出了新的壓痕。
整個人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像一隻淋了雨的、把自己蜷進羽毛裡的小鳥。
一聲極其細微的、帶著鼻音的悶哼,從膝蓋和臉頰之間的縫隙裡漏了出來。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膝蓋裡那聲悶哼漸漸平復了下去。
染紅蓮緩緩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是紅的,但並沒有真的流淚。
那層水霧在她死死咬住下唇、憋到整張臉通紅的堅持下,終究沒有墜落下來。
只是讓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來比平日更加溼亮,像是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陳木。”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穩。
是一種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認真到近乎鄭重的語氣。
陳木睜開眼睛,看向她。
“我……”
染紅蓮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
那雙大眼睛裡閃過太多情緒。
掙扎、羞愧、不甘、還有一些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被她壓了下去,只留下一種少見的、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真誠的認真。
“我重新跟你談一次。”
“上次我提的條件是,你放我走,我給你靈石。那是用資源換命,本姑娘當時覺得……那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但你說得對。是我先動的手。是我先想要殺你的。你現在做的這一切,都只是……”
染紅蓮咬了咬下唇。
“都只是在自保而已。”
“所以我欠你的,不是一場交易。是一筆債。”
染紅蓮抬起頭,直視著陳木的眼睛。
“我染紅蓮,欠陳木一條命。”
山洞裡,篝火輕輕爆裂了一聲。
陳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染紅蓮的臉微微發紅,但她沒有躲開那道目光。
“我賠你。”
她繼續說道,語氣越發鄭重。
“五千塊下品靈石,五百塊中品靈石,三十瓶靈丹,品階由你自己挑,只要玄火宗丹房裡有的,我都可以想辦法拿到。“
“另外,【赤炎焚天訣】這種東西,我不傳了。但如果你需要基礎的火系攻伐秘術,我可以教你幾套玄火宗外門公開的版本,那些都是乾淨的,沒有暗手,也沒有追蹤禁制。”
“這些,是賠償。”
染紅蓮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然後,她再次睜開眼。
“除此之外……”
染紅蓮的聲音壓得更低,但卻更加清晰。
“我以玄火宗親傳弟子染紅蓮的道心起誓。”
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視著陳木,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發誓,我絕不會尋你的麻煩,不會將今日之事稟報給師門,不會派人追查你的來歷。更不會讓任何玄火宗的人知道,我在這裡見過你。”
“若違此誓……”
染紅蓮深吸一口氣。
“我願道心崩裂,終身不得寸進,困死在練氣,永世不能踏入築基。”
這句話一出,識海中的琉璃都忍不住“嘶”了一聲。
“這誓她發得不小。”琉璃在陳木腦海中低聲道,“對一個有志於築基的練氣後期修士來說,‘終身困死練氣’這四個字,幾乎等同於死刑。”
“她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