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蕭既白喚一聲,侯在涼亭外的下人應聲過來。
“王妃還沒起嗎?”
下人回覆道:“奴婢不知。”
“下去看看王妃在幹甚麼,告訴她皇兄在這裡,讓她過來。”
瑞王也不在意,“小云兒愛睡覺,可能正梳洗,皇兄不要著急。”
蕭景珩對這個弟媳也是可見可不見態度,轉而道:“公事談完,不如手談一局?”
“皇兄請。”
涼亭手談一局是常事,棋盤棋子都收在桌下暗格中。
有興致便拿出來。
涼亭四面的竹簾半卷著,既納入了些許帶著花香的微風,又恰到好處地隔開太陽照射。
亭內石桌上,一局棋已近殘局,黑白雙子糾纏,勢均力敵,恰如下棋的兩人。
蕭既白執白,一襲常服為月白暗紋的雲錦,襯得他面色愈發溫潤。
唯有一雙眸子,落子時偶爾掠過精光。
他對面的蕭景珩,玄紅袍服,姿態放鬆,眉宇間一股揮灑不去的英銳之氣。
此刻正微微蹙眉,凝視著棋盤一角,似在斟酌下一步的兇險。
棋子落下的脆響間隔越來越長,伺候在亭外階下的下人皆屏息凝神,連不遠處潺潺的流水聲都顯得清晰起來。
除了棋局,似乎還有一件事懸而未決——瑞王妃遲遲未來。
眼見一局快要結束,瑞王妃還是沒有過來。
前面回覆的下人也不知所蹤。
“王妃那邊,可是被何事耽擱了?”蕭既白的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隨意,在這靜謐的亭中卻字字分明。
一侍從頭垂低上前,語氣恭謹而流暢,顯然是早已備好的回話:“回王爺的話,方才王妃院裡的丫鬟來稟,說王妃娘娘……午睡起來後便覺腸胃有些不適,恐御前失儀,故不敢前來面聖,特命奴才告罪。”
蕭既白正拈起一枚白子,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指尖在溫潤的玉石上微微一頓,旋即如常般落在了棋盤上。“嗒”的一聲輕響後。
蕭景珩手持黑子,目光掠過那侍從,聲音平和,聽不出甚麼情緒:“腸胃不適?可要緊?傳太醫瞧過了麼?”
“回皇上,”侍從應對得體,“王妃說不必勞動太醫院,只是小恙,歇息片刻便好。王府隨行的嬤嬤已取了常備的丸藥伺候服下。”
“既如此,便讓王妃好生靜養。”蕭景珩淡淡道,視線已落回棋盤,彷彿只是隨口一問,“謝恩不拘此一時,身子要緊。”
“謝皇上體恤。”蕭既白代為謝過,語氣中也聽不出甚麼異樣,只揮手讓侍從退下。
亭內復又歸於棋局的靜默,唯有清風偶爾拂動竹簾,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與涼亭隔著精巧園林的瑞王妃寢宮卻是另一番光景。
房門緊閉,窗扉也只開了細細一線,透進的光束裡塵埃浮動,照亮了室內陳設。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雅的薰香,卻壓不住那股從榻邊人影身上散發出的、近乎絕望的窒悶。
“怎麼會這樣,皇上在這裡耽擱這麼久幹嘛呢?沒政務要處理嗎?當皇帝這麼閒?還不走人!”
雲祈並沒有如回話所說臥於榻上休養。
當然也並沒有狗屁的腸胃不適。
她純粹就是不想見皇帝,怕被他給認出來。
她怔怔地坐在梳妝檯前,銅鏡映出一張難掩絕色的面容。
她在發呆。
髮髻是早已梳好的雍容樣式,珠釵金步搖一樣不缺。
她都打扮好了,只等皇帝離開就出門逛逛,結果皇帝死活不肯走人。
每過一柱香她都會遣人過去問問皇帝走了沒,結果沒問到她想要的結果,反而被對方問怎麼還不過去請安。
她請個屁的安!
除了怕皇帝認出她來,她也怕自己暴露。
能不見還是不見吧。
這一等,就等到天黑。
暮色四合,涼亭內最後一枚棋子落定。
蕭景珩執黑,以十子全勝。
望著棋盤,蕭景珩唇邊浮起一絲辨不清意味的淡笑,隨手將指間捻著的幾顆黑子丟回棋盒,玉石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今日既白分心了。”
平常兩人只在一兩子之間分勝負,今日他勝了十子,可見對方分心到各種地步。
“皇兄棋藝越發精進了。”
蕭既白無奈,他確實分心了。兩人水平差不多,他一分心接連輸子,最終十子落敗。
能勝十子,蕭景珩也很是高興,“承讓,承讓。”
蕭既白捻子,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又一次掠向亭外漸沉的暮靄。
涼亭相待到此刻,那個按理早該前來的人,依舊蹤影全無。
不知小云兒的腸胃不適如何了。
侍從無聲上前,將棋盤撤下,換上清茶與幾樣精緻茶點。
蕭景珩端盞輕啜,並未再提起瑞王妃。
本身皇帝在這雲祈便該來行禮問安,不過雲祈身體不適,蕭既白也不想在蕭景珩面前多提起對方,以免讓蕭景珩對雲祈失禮之事留下不好影響。
掌燈時分,瑞王府下人魚貫而入,將晚膳佈於亭中另一張稍大的石桌上。菜餚並不奢靡,卻極盡時鮮與巧思,顯然是用了心思的。
蕭景珩舉箸,示意蕭既白同食。食不言的規矩在非正式場合略寬鬆些,兩人偶爾交談幾句,也多是無關緊要的風物閒談。
只是蕭既白用膳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箸尖總在盤碟間有片刻遲疑。
膳畢,僕役撤去殘席,奉上漱口的香茗與淨手的熱帕。
蕭既白仔細擦淨手指,那方柔軟的綢帕在他掌心被無意識地揉捏了一下,終究還是開了口。
他的聲音在漸起的晚風裡顯得平穩,關切之意也拿捏得合乎分寸:“皇兄,小云兒她……身子仍未見好,臣弟心中實在難安。不知可否容臣弟告退片刻,前去探望?若她稍能支撐,或可勉強前來……”
皇帝正由侍從伺候著整理袖口,聞言動作未停,只抬眼看向他,目光在漸濃的夜色與初上的宮燈光暈中顯得有些幽深。
“既如此不適,便莫要再勞動了。”他的聲音平和,聽不出任何異樣,“你自去探望便是,替朕傳話,讓她好生將養,不必掛懷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