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坐回主位。
秦良玉、盧象升、鄭芝龍三人分列兩側,神色皆是肅穆。
“開海大業,有了鄭將軍的主動歸附,僅僅是走完了第一步。”
朱斂的目光越過堂外的庭院,望向更遠處的東南天際。
“但這第二步,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也就是那些盤踞在海上的荷蘭人和西班牙人。”
聽到這兩個名字,鄭芝龍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盧象升和秦良玉則是眉頭緊鎖,顯然對這些外夷也多有耳聞。
朱斂端起桌上微溫的茶盞,輕輕撥弄著漂浮的茶葉。
“他們現在佔據了臺灣的一部分,也就是大員一帶。”
“這些紅毛番鬼和佛郎機人,雖然人數不多,也不敢真的上岸與我大明正規軍正面硬撼。”
“但他們的船隻和火炮,確實比我大明目前的水師要先進得多。”
朱斂放下茶盞,目光如電般掃過堂下三人。
“這也是為甚麼,大明需要維持一支龐大的水師,才能勉強鎮得住這片海域。”
“可即便如此,海上的咽喉要道,依然被他們牢牢把握在手裡。”
朱斂站起身來,走下臺階,負手踱步。
“大明朝現在想要做海外貿易,想要賺南洋的銀子,竟然還要看他們的臉色。”
“甚至不得不跟他們妥協合作,才能保證商船的平安。”
“這是我大明的短板,也是朕絕對無法容忍的恥辱。”
朱斂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鄭芝龍。
“想要讓這兩個國家的洋鬼子老老實實坐下來,跟大明談規矩,談合作。”
“靠講聖人道理是沒用的。”
朱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用更猛烈的炮火,把他們徹底打服。”
“打斷他們的脊樑,再跟他們講大明的道理。”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盧象升當即上前一步,雙手抱拳,眼中滿是狂熱戰意。
“皇上聖明,化外之夷,畏威而不懷德。”
“微臣願整軍備戰,隨時聽候皇上差遣,將這些番鬼徹底趕出大明海疆。”
秦良玉也拄著手中的長槍,重重地在青磚上一頓。
“老臣雖邁,亦能為皇上衝陣殺敵,揚我大明國威。”
朱斂微微頷首,對兩位將領的表態十分滿意。
隨後,他將目光落在了鄭芝龍的身上。
“鄭將軍,這些年來,你一直在海上與他們打交道。”
“對於這其中的門道,你應該比朝廷裡的任何人都清楚。”
“跟朕說說,這些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究竟有甚麼過人之處。”
鄭芝龍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是皇上在考校自己的底細和誠意。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恭恭敬敬地抱拳彎腰。
“回皇上,這些紅毛番鬼,確實極為難纏。”
鄭芝龍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高聳如雲的夾板大船,眼神變得有些凝重。
“首先便是他們的船,名叫蓋倫船,船體極大,且吃水極深。”
“我們的福船雖然也不小,但在抗風浪和堅固程度上,遠不及他們。”
“其次便是火炮。”
“他們的紅夷大炮,射程極遠,威力巨大,往往能在我們的火炮射程之外,便對我軍發起炮擊。”
鄭芝龍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
“微臣在海上,雖然人多勢眾,但若真的在深海與其死戰,必然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至於他們的行事作風,更是貪得無厭,狡詐如狐。”
鄭芝龍仔細回憶著這些年的交鋒經驗,娓娓道來。
“荷蘭人主要盤踞在南部的熱蘭遮城,而西班牙人則在北部的聖薩爾瓦多城一帶築城。”
“他們仗著船堅炮利,時常遊弋在我們的近海航線上。”
“每次遇到大明的民間商船,他們便打著打壓走私船的名義,強行攔截。”
“實質上,就是為了截斷大明前往南洋的商貿通道。”
鄭芝龍咬了咬牙,似乎回想起了甚麼憋屈的事情。
“大明的海商想要做生意,就必須透過他們,將貨物低價賣給他們,再由他們轉賣到南洋和泰西。”
“他們這是想在海上,生生卡死大明的貿易線。”
說到這裡,鄭芝龍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
“哪怕是微臣……”
“微臣手底下雖然有上千艘船,但真正的精銳戰艦並不多。”
“面對他們的封鎖,微臣為了保住手下弟兄的飯碗,也只能選擇同意與他們合作。”
“按期交納一筆銀子,或者將一部分貨物的利潤分給他們,這才換來了這幾年的相安無事。”
鄭芝龍的聲音越來越低,生怕皇上因此降罪。
大堂內安靜了片刻。
朱斂並沒有發火,反而認同地點了點頭。
“你能在海上夾縫求生,將勢力發展到如今的規模,已是不易。”
“面對強敵,虛與委蛇,儲存實力,這不叫怯懦,這叫識時務。”
聽到皇上這句話,鄭芝龍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後背已是一層冷汗。
朱斂重新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再次輕輕叩擊桌面。
“既然摸清了他們的底細,那這件事情就好解決了。”
朱斂的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
“鄭芝龍,朕交給你第一個任務。”
鄭芝龍立刻挺直脊背,高聲應命。
“微臣在。”
“你馬上派人出海,去聯絡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的負責人。”
朱斂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氣。
“讓他們派使者前來福州談判。”
“就說大明朝廷準備正式開海,要與他們商議海上的規矩。”
“你告訴他們,大明皇帝就在這福州城裡等著他們。”
鄭芝龍心中一驚。
他沒想到皇上竟然要親自接見這些番鬼使者。
但他深知皇上的脾氣,不敢有半點遲疑。
“微臣遵旨。”
“微臣這就去安排快船,立刻給他們傳信。”
說罷,鄭芝龍向朱斂深鞠一躬,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堂內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朱斂端起茶盞,剛準備喝一口潤潤嗓子。
一直如影子般站在他身後的暗衛統領王嘉胤,突然悄無聲息地上前了兩步。
王嘉胤的臉色顯得有些難看,腳步極輕。
他湊到朱斂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極低地說了幾句話。
幾乎是一瞬間,大堂內的氣氛彷彿驟降到了冰點。
朱斂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抹森寒的殺機。
“啪”的一聲悶響。
那隻上好的景德鎮官窯茶盞,竟被朱斂硬生生捏出了幾道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