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內原本被朱斂點燃的熱血,似乎被這盆冷水澆滅了不少。
眾人都屏氣凝神,等待著這位殿下的回應。
若是無法自圓其說,那今晚這番驚天動地的言論,便只能淪為一場精彩卻無用的詭辯。
朱斂靜靜地聽完他們的駁論。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慌亂,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用一種極為平靜,又帶著幾分悲憫的目光看著陳子龍和吳偉業。
“說完了嗎。”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魔力。
他從椅子上緩緩站起,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拔地而起。
“你們的質疑,聽起來似乎無懈可擊,嚴絲合縫。”
朱斂踱步走到畫舫的雕花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江水。
“但在我看來,這依舊是坐井觀天者的固執,是井底之蛙對遼闊天穹的抗拒。”
他轉過身,深邃的雙眸如同兩把出鞘的寒刃,直逼吳偉業。
“你口口聲聲說‘太陽東昇西落’是實證。”
朱斂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錯了,那根本不是實證,那只是你們被這副凡胎肉眼所欺騙的‘直觀感受’。”
吳偉業下意識地挺起胸膛,想要爭辯。
朱斂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丟擲了一個極為生動的比喻。
“諸位都是江南水鄉之人,想必都坐過船。”
朱斂指了指腳下微微搖晃的畫舫。
“當你們坐在一條順流而下、行駛平穩的快船上時,站在船頭看向兩岸。”
朱斂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清晰,引導著眾人的思緒。
“你們會看到甚麼。”
錢賦脫口而出。
“自然是看到兩岸的樹木、房屋在飛速地向後倒退。”
朱斂猛地轉頭看向錢賦,打了一個響指。
“沒錯。”
“但實際上呢,岸邊的樹木和房屋真的在動嗎。”
畫舫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真正移動的,是你們腳下的這艘船。”
朱斂的目光橫掃全場,聲如洪鐘。
“這蒼茫大地,便是一艘在浩瀚星海中航行的鉅艦。”
“我們每個人,都是這艘鉅艦上的乘客。”
朱斂張開雙臂,彷彿要將整個宇宙攬入懷中。
“因為大地本身在不斷地轉動,帶著我們從西向東去轉。”
“所以,你們這群乘客站在大地上,才會看到那靜止不動的太陽,彷彿每天都在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
他冷冷地看著吳偉業那張逐漸慘白的臉。
“這就像你們坐在船上,錯以為岸邊的樹木在奔跑一樣可笑。”
吳偉業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詞語。
因為朱斂的這個比喻,實在是太過貼切,貼切到直指事物的本質。
但陳子龍依舊沒有放棄。
“殿下的比喻固然精妙。”
陳子龍緊咬牙關。
“但這依然只是一種推想,不是實證。”
“殿下憑甚麼證明,大地是在繞著太陽轉,而不是太陽在繞著大地轉。”
朱斂收起了嘴角的譏諷,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你要實證,我便給你實證。”
他緩步走到陳子龍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咫尺。
“諸公皆是飽學之士,想必平日裡也曾夜觀星象。”
朱斂盯著陳子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們可曾仔細觀測過太白星和熒惑曜的執行軌跡。”
陳子龍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朱斂為何突然提及這兩顆星辰。
太白便是金星,熒惑便是火星。
“自然觀測過,欽天監對此有著詳盡的記錄。”
陳子龍硬著頭皮答道。
朱斂猛地轉過身,用手指在案几上的水漬中畫出了幾條彎曲的線條。
“那你們告訴我,為何這漫天星辰皆是平穩執行,唯獨這幾顆星辰的軌跡,卻如此古怪。”
他指著水漬上的線條。
“它們在星空中,有時會順行,有時會停滯不前,有時甚至會倒退逆行。”
朱斂的聲音中透著一股逼問的氣勢。
“我且問你,若太陽和所有星辰都是以我們腳下的大地為中心,在做一個完美的圓周運動。”
朱斂直起腰,冷冷地看著復社群儒。
“那它們為何會倒退。”
“難不成這天上的星體,還會自己覺得累了,走走停停,甚至掉頭往回走嗎。”
畫舫內的學子們面面相覷。
這是一個千古謎團,歷代的星相家們為了解釋這個現象,編造出了無數複雜到令人髮指的星相圖,但依然牽強附會。
陳子龍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或許是天道執行的玄妙之處,非人力所能窺探。”
朱斂仰起頭,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冷笑。
“好一個玄妙之處。”
“你們解釋不通的東西,就推給天道玄妙,這便是你們引以為傲的先賢智慧嗎。”
笑聲戛然而止,朱斂的眼神變得如同寒刃般銳利。
“其實原因極其簡單。”
他在水漬的最中心點了一下,代表太陽。
然後在太陽的外圍,畫了兩個大小不一的圈,代表大地和火星的執行軌道。
“如果你們把那個中心點,從大地換成太陽。”
朱斂的手指在代表大地的內圈和代表火星的外圈上同時滑動。
“因為大地繞太陽執行的圈子小,速度快;而熒惑星繞太陽執行的圈子大,速度慢。”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當大地在內圈追上並超過外圈的熒惑星時,站在大地上的人去看熒惑星,便會產生一種‘它在往後倒退’的視覺錯覺。”
朱斂停下手指,指著案几上的水漬。
“這,就是它們有時順行、有時逆行的真相。”
他走到陳子龍面前,聲音震耳欲聾。
“若以大地為中心,這天象根本無法解釋,全是自相矛盾的死衚衕。”
“但若以太陽為中心,這千古之謎便瞬間冰消瓦解,脈絡清晰得猶如掌上觀紋。”
朱斂猛地一揮衣袖。
“此乃天文實證,只要架起圭表,每日夜觀星象,諸公皆可親自去驗證。”
“這絕非我空口白牙的空談,而是這宇宙間鐵一般的法則。”
陳子龍如遭雷擊,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半步,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案几上的那幾道水漬,彷彿那是世間最恐怖也最顛覆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