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朱斂沒有下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微涼的空氣,強行將那股足以焚天滅地的怒火壓回了心底。
不能衝動。
現在殺了這幾個底層的人販子,固然能圖一時痛快,但卻會打草驚蛇。
那個所謂的吳老太爺是誰。
這個販賣人口的團伙到底有多大規模。
背後有沒有官府的人在充當保護傘。
這些至關重要的問題,如果現在動手,就全都會變成永遠解不開的死結。
他必須忍。
必須把這顆毒瘤連根拔起。
朱斂緊繃的面部肌肉一點點放鬆下來。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帶著三分世家公子的紈絝,七分目空一切的傲慢。
他隨手從腰間摸出一把泥金摺扇,“唰”的一聲展開,慢條斯理地搖晃了兩下。
“慢著。”
朱斂的聲音不大,卻成功地讓山羊鬚老者停下了腳步。
山羊鬚老者轉過頭,皺著眉頭看向朱斂。
“公子還有甚麼指教。”
朱斂用摺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公子剛才只是覺得,這大庭廣眾之下打女人,實在是有礙觀瞻。”
“不過,聽你剛才話裡的意思,你手裡似乎還有不少好貨。”
朱斂的目光在山羊鬚老者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了一番。
“實不相瞞,本公子這次來天津衛,就是為了採買一些使喚的下人。”
“既然你們是做這門生意的,那咱們倒是不妨談談。”
山羊鬚老者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朱斂。
“公子此話當真。”
朱斂嗤笑了一聲,從袖口裡隨手掏出一錠十兩重的銀子,像扔石子一樣扔在了山羊鬚老者的腳下。
銀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撞擊聲。
山羊鬚老者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是一種貪婪到了極致的目光。
他幾乎是餓虎撲食一般蹲下身子,一把將那錠銀子死死攥在手裡,放在嘴裡用力咬了一口。
看著銀錠上那一排清晰的牙印,山羊鬚老者臉上的橫肉瞬間堆成了一朵菊花。
“哎喲,原來是貴客登門,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山羊鬚老者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腰桿瞬間彎了下去,整個人顯得無比諂媚。
朱斂眼神輕蔑地看著他。
“這只是一點看賞的茶錢。”
“本公子買人,從來不在乎銀子,只在乎貨色好不好。”
“地上這對母女,雖然有些姿色,但還入不了本公子的法眼。”
“你剛才說還有其他貨,帶路吧,讓本公子去挑挑。”
“要是真有能讓本公子看上眼的,我包圓了。”
聽到“包圓了”三個字,山羊鬚老者和他身後的幾個壯漢眼睛都冒出了綠光。
這可是遇到財神爺了啊。
這位公子出手就是十兩銀子的賞錢,這要是做成了一筆大買賣,他們兄弟幾個下半輩子都可以去青樓裡躺著過了。
“有有有,公子您可算是找對人了。”
山羊鬚老者點頭如搗蒜,笑得連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咱們手裡的貨,那是整個天津衛最全的,不管您是想要雛兒,還是想要能幹粗活的壯勞力,應有盡有。”
說著,他轉頭惡狠狠地瞪著地上那對母女。
“你們這兩個喪門星,還跪在地上裝甚麼死。”
“今天算你們祖上積德,遇到了這位活菩薩一樣的貴人。”
“還不趕緊滾起來,跟著貴人一起走。”
女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有些發懵。
她緊緊抱著女兒,瑟瑟發抖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無助和惶恐。
她不知道這個年輕的公子到底是救星,還是另一個將她們推入深淵的惡魔。
朱斂沒有看她,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
“前頭帶路。”
“好嘞,公子您這邊請。”
山羊鬚老者諂媚地彎著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在前面小跑著領路。
幾個壯漢粗暴地將地上的母女拽了起來,像押送犯人一樣跟在後面。
朱斂面無表情地邁開腳步。
王嘉胤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緊緊地跟在朱斂身後半步的距離,時刻保持著警戒。
一行人穿過喧鬧的正街,很快就拐進了一條陰暗狹窄的巷子。
初秋的陽光被兩側高聳的破敗牆壁遮擋得嚴嚴實實。
巷子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和腐爛垃圾的酸臭味。
腳下的路面變得坑窪不平,到處都是發黑的汙水坑。
女人抱著女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好幾次都險些摔倒。
但那些壯漢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稍微走得慢一點,就會換來惡毒的咒罵和推搡。
朱斂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神越來越冷。
越往巷子深處走,周圍的環境就越發荒涼。
原本還能聽到的市井喧囂聲,此刻已經完全被死寂所取代。
大約走了兩柱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渾濁小河。
河水流淌得極其緩慢,上面漂浮著各種難以名狀的垃圾,河岸邊的蘆葦叢裡時不時傳來幾聲淒厲的鳥鳴。
在這條小河的對岸,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破舊的莊園。
莊園的圍牆很高,上面長滿了枯黃的雜草,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青灰色的磚塊。
兩扇厚重的黑色木門緊緊地閉著,門上的銅環已經生滿了綠鏽。
這裡偏僻得幾乎與世隔絕,確實是一個藏汙納垢的絕佳場所。
山羊鬚老者走到門前,伸手在門上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敲擊了三下,然後停頓了一下,又重重地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陣鎖鏈摩擦的刺耳聲響。
沉重的木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門外的人。
當他看到是山羊鬚老者時,神色才放鬆了下來。
“老胡,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這幾個雛兒還沒調教好呢。”
刀疤臉漢子一邊說著,一邊將木門徹底拉開。
“少廢話,今天遇到大主顧了。”
被稱作老胡的山羊鬚老者瞪了他一眼,然後趕緊側開身子,恭敬地將朱斂請了進去。
“公子,您請進,咱們的貨都在裡面呢。”
朱斂微微頷首,負手跨過了高高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