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兄臺,建奴乃是虎狼之師,一味防守修建軍堡,不過是慢性死亡。”
這名學子的聲音尖銳,極具穿透力。
“袁督師在遼東雖然穩住了陣腳,但每年耗費的糧餉是一個天文數字。”
“長此以往,不用建奴打過來,我大明自己就被這沉重的軍費給拖垮了。”
這番話一出,正院內頓時響起了一陣附和之聲。
這確實是目前朝廷面臨的最大死結,也是連內閣首輔韓爌都感到頭疼的難題。
楊廷樞站在中央,眉頭緊鎖,他環顧四周,沉聲問道。
“那依劉兄之見,該當如何破局。”
那名姓劉的學子一甩袖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
“必須主動出擊,尋找戰機,集中九邊精銳,與建奴在遼西決一死戰。”
“只有畢其功於一役,才能徹底消除這心腹大患。”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便遭到了另一派學子的強烈反對。
“荒唐,簡直是紙上談兵。”
一名年長的學子站起來,臉色漲得通紅。
“土木堡之變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慘痛嗎。”
“更何況,野戰本就是建奴八旗的強項,我大明步卒野戰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若是主動出擊,一旦精銳盡喪,京師將再無屏障可守。”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整個正院裡頓時吵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朱斂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端起已經有些放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這幫書生,果然還是隻知道在紙面上推演。
主動出擊。
說得輕巧。
軍官不齊心,不齊德,如何主動?
士兵吃不飽,穿不暖,如何出擊?
如果不先解決吏治腐敗和軍餉貪汙的根源問題,任何戰略層面的討論,都只是空中樓閣。
朱斂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依舊聽得津津有味的錢賦,隨口問道。
“錢公子,對於他們這野戰與防守之爭,你覺得誰更有理。”
錢賦眨了眨小眼睛,有些遲疑地摸了摸下巴。
“這……在下也說不好。”
“不過在下覺得,不管防守還是出擊,總得先讓士兵們吃飽飯吧。”
“前些日子在下路過運河碼頭,看到那些被徵發去運糧的衛所士兵,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連站都站不穩。”
錢賦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連運糧的人都餓成這樣,真到了前線,哪裡還有力氣揮刀殺敵呢。”
朱斂聽到這話,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團精光。
他深深地看了錢賦一眼,心中的讚賞之意愈發濃烈。
大道至簡。
這滿院子的飽學之士,引經據典,口若懸河,卻連這個最基本、最殘酷的事實都刻意迴避了。
反而是這個連八股文都寫不好的商人子弟,一眼看穿了這大明軍旅中最致命的死穴。
就在這時候。
正院中央的辯論氛圍突然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關於遼東戰局的防守與出擊之爭,由於誰也無法說服對方,最終陷入了僵局。
而在楊廷樞的刻意引導下,眾人的話題逐漸從遙遠的北方邊關,轉移到了切身相關的第三篇策論上。
那便是大明朝最為敏感、也最為致命的軍餉與賦稅平衡問題。
這個問題一經丟擲,整個湛盧山莊內的空氣彷彿都在瞬間凝固了一下。
緊接著,一名身穿湖藍色錦緞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學子便迫不及待地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他面容白淨,眼神中透著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精明與傲氣。
他先是朝著四周團團作了一個揖,隨後便猛地展開手中的灑金摺扇。
“諸位兄臺,既然說到了軍餉與賦稅,那小弟便斗膽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名學子的聲音清朗,在安靜的院落中顯得格外突兀。
“大家都知道,當今朝廷國庫空虛,為了籌措遼東的軍餉,已經是捉襟見肘。”
“前些年朝廷為了應對建奴,一次次地加派遼餉。”
“如今陝北那邊又鬧起了流賊,朝廷平叛的軍費更是如同流水一般。”
他眉頭緊皺,語氣中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可是,諸位有沒有想過,這龐大的軍餉開銷,最終都壓在了誰的身上。”
他沒有給眾人回答的機會,而是猛地收攏摺扇,重重地敲擊在自己的掌心。
“是我們江南。”
“是我們蘇松常鎮這片富庶之地的百姓。”
這名學子的話音剛落,周圍的許多人便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面色也隨之變得沉重起來。
他見狀,底氣更是足了幾分,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
“朝廷常說,江南乃是天下財賦重地,理應為國分憂。”
“可是,再殷實的家底,也經不起這般毫無節制的抽血啊。”
“諸位且看看這幾年,因為那些名目繁多的加派和攤派,我們江南的百姓過的是甚麼日子。”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院牆外的方向,彷彿透過那磚牆看到了無數民間疾苦。
“那些勤懇勞作的織戶,日夜趕工,辛辛苦苦織出來的絲綢,賣的錢還不夠交朝廷的稅。”
“那些種田的農戶,秋收的糧食剛剛入倉,就被衙門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催繳一空。”
“江南的財賦,原本是我們江南百姓勤勞所得,如今卻一味地被輸送到那個彷彿永遠也填不滿的京城。”
說到這裡,這名湖藍儒衫的學子深吸了一口氣,丟擲了一個極其大膽且驚世駭俗的論調。
“依小弟之見,這江南的財賦,就應該留在我們江南。”
這句話猶如平地起驚雷,瞬間在安靜的正院內炸開了一鍋沸騰的熱水。
即便是在座的學子們大多出身富戶,對朝廷的重稅頗有微詞,但這種近乎於割據的言論,還是讓許多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名學子卻似乎豁出去了,他挺直了胸膛,迎著眾人的目光繼續高談闊論。
“小弟並非是不顧念朝廷的難處。”
“只是這遼餉和平叛的軍費,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們江南百姓的正常生活。”
“許多殷實人家被逼得家破人亡,許多原本繁華的集鎮如今也變得蕭條不堪。”
“如果朝廷再這麼一味地讓我們江南向京城輸送財賦,那不出幾年,這人間天堂般的江南,也會變得跟戰火連天的北方一樣困苦。”
“到了那個時候,大明朝連這最後一塊元氣之地都保不住,還談甚麼中興之主,還談甚麼蕩平建奴。”
他將手中的摺扇猛地指向天空,神情激憤到了極點。
“所以,只有把財賦留在江南,用來繁榮市井,用來休養生息,保住我們江南的元氣,才是真正地為大明保留復興的火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