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全擠到最前面,直接在認罪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這是我劉家的地契、房契,還有錢莊的存票。”
“攏共一百四十萬兩,我留二十八萬兩,剩下的一百一十二萬兩,全都在這兒了。”
劉全一邊報數,一邊心疼得直抽抽,但他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有絲毫遲疑。
“我張大倫認罪。”
張大倫拿著毛筆,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揚州、蘇州的十幾處絲綢作坊,加上庫房裡的現銀,一共六十萬兩。”
“八成,我捐四十八萬兩。”
簽完字,按完手印,張大倫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了地上。
“我李天貴,認罪。”
李天貴的眼底佈滿了血絲,但他知道,這是買命的錢。
“我名下的鹽場、商鋪、田產,摺合白銀二百五十萬兩。”
“我捐二百萬兩。”
“還有這同意攤丁入畝的字據,我也簽了。”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跨院裡噼裡啪啦地響成了一片。
暗衛們有條不紊地記錄著每一筆財產的數額,核對場地契、房契和銀票。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弄虛作假。
因為他們知道,王承恩手裡那本厚厚的賬冊上,把他們各家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
一旦被查出隱瞞,那就是當場要掉腦袋的死罪。
初秋的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微涼。
就在這跨院旁邊的一間隱秘的廂房裡。
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窗。
朱斂正端著一杯極品的西湖龍井,靜靜地欣賞著外面這出精彩的戲碼。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月白色常服,並沒有穿龍袍。
但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上位者氣息,卻讓侍立在一旁的馬鳴佩大氣都不敢出。
朱斂輕輕地抿了一口茶水,溫潤的茶香在唇齒間散開。
他的目光穿過紗窗,落在那些正在排隊籤認罪書的江南巨賈身上。
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真是一群肥羊啊。
朱斂在心中暗自感嘆。
他早就料到,這群平日裡摳搜得連幾千兩稅銀都不肯交計程車紳商賈,底子裡其實富得流油。
大明朝不是沒有錢,錢只是沒有在國庫裡,而是藏在這些人的地窖裡。
聽著外面那噼裡啪啦的算盤聲,朱斂的腦海中已經開始快速地盤算起來。
這幾十個江南頂級的富商。
他們明面上的家產,加起來絕對達到了數千萬兩之巨。
就算只有一千萬兩,八成,那就是實打實的八百萬兩白銀。
這還不算他們隱藏在暗處、無法立刻變現的那些古董字畫、隱匿的田產。
八百萬兩啊。
崇禎朝一年的財政總收入,算上各項雜稅,也不過才幾百萬兩。
而現在,僅僅是動了揚州這一小撮商賈,就直接進賬了八百萬兩。
這是一筆能夠瞬間扭轉大明朝半個危局的鉅款。
朱斂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眼神變得越發深邃。
有了這筆錢,很多原本只能停留在計劃中的事情,終於可以落地了。
首先就是遼東的軍餉。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吞金獸。
袁崇煥在那邊苦苦支撐,祖大壽、吳襄這些將領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沒有銀子,誰給你賣命打建奴。
現在有了錢,不僅能把拖欠的軍餉補齊,還能重新招募新兵,打造火器。
這遼東的防線,也可以更加穩固。
其次,便是此前答應徐光啟的事情了。
籌建科學院!
火槍、火炮的改良,新型農作物的推廣,水利工程的修繕。
這一切的基礎,都是銀子。
之前因為國庫空虛,徐光啟的很多研究專案都只能擱淺。
現在,有了這幾百萬兩的啟動資金,科學院完全可以徹底運轉起來。
更讓朱斂滿意的,是那份支援新政的字據。
有了這些揚州商界領袖帶頭。
這官紳一體納糧和攤丁入畝的政策,在這江南地界上,就算是有了一個絕佳的突破口。
這時候,朱斂轉頭看向一直如履薄冰般侍立在側的揚州知府馬鳴佩。
“馬愛卿。”
朱斂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馬鳴佩渾身一激靈,慌忙上前一步,深深地彎下腰。
“微臣在。”
馬鳴佩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儘管已是初秋,但他這幾日卻覺得比盛夏還要難熬。
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手段之狠辣,心思之深沉,讓他這個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油條都感到心驚肉跳。
“這揚州城裡的戲,唱到這裡,算是告一段落了。”
朱斂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穿這江南水鄉層層疊疊的迷霧。
“那些商賈的根基已被拔出大半,但要讓這江南徹底翻個底朝天,還差一把火。”
馬鳴佩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朱斂從袖口中摸出一塊雕龍玉佩,通體碧綠,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他隨手將玉佩放在桌面上,推向馬鳴佩的方向。
“你即刻動身,帶著朕的這枚信物,去一趟浙江。”
馬鳴佩看了一眼那枚玉佩,眼皮猛地一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微臣遵旨,不知皇上要微臣去浙江辦何差事。”
朱斂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節奏的聲響。
“去見見咱們那位剛正不阿的浙江布政使,周鼎周大人。”
“你去了之後,不要聲張,要在暗中向他傳達朕的旨意。”
“就說朕對他在江南的作為十分讚賞,特命他為此次查辦江南士紳商賈貪贓枉法以及偷稅漏稅案件的主審官。”
馬鳴佩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主審官不是王公公嗎,怎麼又變成周鼎了。
但很快,他那常年在官場中浸泡出來的心思便轉過了彎來。
“皇上,您這是要……”
朱斂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
“朕要你製造出一個假象。”
“讓整個江南官場,讓那些商賈,甚至讓周鼎自己都覺得,他才是這次把江南商界攪得天翻地覆的幕後黑手。”
“雖然沒有明旨下發,但你要把聲勢做足,要讓那些被扒了一層皮計程車紳們確信,正是周鼎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朱斂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馬鳴佩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暗自發毛。
這是要徹底斷了周鼎的後路啊。
周鼎在江南經營多年,人脈極廣,背後更是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
如果讓那些損失慘重的商賈以為是周鼎在背後操刀,那周鼎立刻就會成為整個江南利益集團的公敵。
到時候,就算周鼎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