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朱斂的話,雲舒雁的臉色再次慘白了一分。
然而,朱斂並未停下,而是繼續說了起來。
“你是不是很疑惑,既然朕早就發現了這些破綻,為何不提前動手。”
“因為朕不想打草驚蛇。”
“朕就是要看看,他們到底想玩甚麼把戲,到底有多少人牽扯其中。”
朱斂說到這裡,眼中突然爆射出一股駭人的精光。
“朕也不怕實話說與你聽。”
“現在,只要朕願意,只要朕點個頭。”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朕就能徹底控制這偌大的揚州城。”
這番話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在雲舒雁的耳畔轟然炸響。
她雖然知道當今聖上手段通天,但這揚州城可是有上百萬人口的重鎮啊。
憑甚麼說一炷香就能控制全城。
似乎看穿了雲舒雁心中的疑惑,朱斂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朕這次下江南,帶來的兵馬不多,就好欺負嗎。”
“你大概不知道,朕此次帶來的人,都是跟隨朕在遼東戰場上,踩著建奴屍骨殺出來的精銳。”
“那是真正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
朱斂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傲視天下的絕對自信。
“一旦朕下達軍令,揚州那些久疏戰陣的衛所兵,不過是土雞瓦狗。”
雲舒雁徹底被震懾住了。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針對權貴的暗殺。
卻沒想到,這竟然是一場足以掀翻整個江南天平的驚世棋局。
“所以,那些幕後黑手。”
朱斂微微俯下身,眼神冰冷地看著雲舒雁那張慘白的臉。
“他們選擇在今夜對朕動手。”
“這將會是他們這輩子,做出的最差勁的一個決定。”
房間內突然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外面木材斷裂的聲音和救火的呼喊聲在不斷迴盪。
雲舒雁呆呆地癱坐在地上,那雙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恐懼。
她那點可憐的報國之志,她那自以為是的犧牲精神。
在這位手握天下大權、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面前,顯得是如此的幼稚可笑。
她甚至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了。
良久。
雲舒雁那微微顫抖的雙唇緩緩閉合,徹底低下了頭。
她徹底認輸了。
朱斂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眼神中那股駭人的殺意竟然奇蹟般地慢慢收斂了起來。
他直起身子,緩緩走到一旁那張還算完好的酸枝木椅子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知道朕為甚麼到現在還沒有殺你嗎。”
朱斂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卻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威嚴。
雲舒雁艱難地搖了搖頭。
她確實不知道。
按照大明律例,行刺皇帝,當誅九族。
“朕留下你的性命,原因有二。”
朱斂豎起兩根手指,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其一。”
“剛才你在跟朕談論天下蒼生、談論復社學子主張的時候,你的眼神做不了假。”
朱斂的語氣中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讚賞。
“那種憂國憂民的情感,是偽裝不出來的。”
“你雖為一介女流,但骨子裡有熱血。”
“朕是個惜才的人。”
朱斂的目光在雲舒雁那倔強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大明風雨飄搖,朕需要有骨氣的人,哪怕你曾是個刺客。”
“只要你有這份心,朕就能容你。”
聽到這番話,雲舒雁猶如死灰般的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
她沒有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真的看透了她的內心。
“其二。”
朱斂沒有給她太多感慨的時間,直接丟擲了第二個原因。
“朕還需要利用你。”
朱斂的語氣變得極其坦誠,沒有絲毫的掩飾。
“利用你,打入復社的內部。”
雲舒雁猛地抬起頭,滿臉的錯愕。
“你剛才說,你跟那些復社的學子來往密切。”
朱斂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椅子的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朕這次前來江南,並非是為了殺戮。”
朱斂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殺人,永遠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大明的江山,終究還是要靠讀書人來治理的。”
“朕要拉攏復社那些年輕的、有熱血的學子。”
“將他們收入麾下,為朕所用。”
“而你,就是朕接觸他們的橋樑。”
朱斂說完,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著雲舒雁的答覆。
然而。
雲舒雁在短暫的呆滯之後,嘴角卻泛起了一抹極其苦澀的笑容。
她看著朱斂那充滿自信的臉龐,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
雲舒雁的聲音雖然輕,但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朱斂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有些意外這個女人的反應。
“陛下高看他們了。”
雲舒雁苦笑著,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深深的失望。
“就算那些復社學子都有報國之志。”
“但他們代表的,終究是這江南計程車紳階級啊。”
雲舒雁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悲涼。
“他們出身於名門望族,他們的家族掌控著江南大半的土地。”
“陛下在北方推行的攤丁入畝,還有那官紳一體納糧。”
“這些政策,我都有所瞭解。”
雲舒雁直視著朱斂的眼睛,毫不退縮。
“這些政策,對百姓是恩典,但對士紳,卻是在挖他們的命根子啊。”
“這些政策,從根本上就跟他們的立場存在著本質上的敵對關係。”
雲舒雁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
“他們視陛下為洪水猛獸,視陛下的新政為禍國殃民的惡法。”
“在這樣的根本對立面前。”
“對方又怎麼可能會幫陛下?”
“哈哈哈哈……”
朱斂臉上沒有絲毫的擔憂,反而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踱步走到窗前,深邃的目光穿過濃重的夜色,彷彿又回到了那片戰火紛飛的北方大地。
“你說的沒錯。”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江南計程車紳,確實把朕當成了洪水猛獸。”
“他們當然不想幫朕。”
“他們恨不得朕立刻死在這揚州城裡。”
朱斂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癱坐在地上的雲舒雁。
“可是,你以為朕會在乎他們怎麼想嗎。”
雲舒雁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這位皇帝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