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頂轎子通體用上好的蘇繡綢緞包裹,轎頂四周垂著精美的流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四名身材魁梧、下盤極穩的轎伕,猶如木樁一般靜靜地站在轎子四個角落。
在轎子的前方,還站著兩名提著大紅紗燈、容貌清秀的貼身丫鬟。
這副陣仗,與這充滿肅殺之氣的驛館顯得格格不入。
朱斂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身後的暗衛們也紛紛不露痕跡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這是怎麼回事。”
朱斂轉頭看了一眼負責把守驛館大門的一名暗衛小旗,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問。
“這驛館已經被本世子包下,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為何這裡會多出一頂轎子。”
那名暗衛小旗嚇得趕緊跪倒在地,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回主子,屬下等本想將她們驅逐。”
“但這位轎中之人……她拿出了主子您在蓬萊閣留下的那幅墨寶。”
“並且她說……她有極其重要的事情,非要面見主子不可,屬下等不敢輕舉妄動。”
朱斂的眼神微微一閃,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張寫著納蘭詞的宣紙。
就在他準備開口進一步詢問的時候,那頂華麗的軟轎中,突然傳出了一道聲音。
“世子殿下息怒,請勿怪罪這些護衛大哥。”
這聲音宛如黃鶯出谷,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與柔媚,卻又透著一絲與眾不同的清冷。
即便只是隔著轎簾聽到聲音,也足以讓人心中生出無限的遐想。
朱斂對這聲音並不陌生。
僅僅在一兩個時辰之前,在那個金碧輝煌、充斥著血腥與算計的蓬萊閣裡,他曾遠遠地聽到過。
這居然是那位名滿江南、引得無數富商競折腰的揚州第一花魁,雲舒雁。
朱斂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
“雲姑娘不在那蓬萊閣裡享受那些才子豪商的追捧,深夜跑到本世子的驛館門前,倒是好興致。”
朱斂揹負著雙手,站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頂軟轎。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轎簾被一隻白皙如玉、纖細修長的手輕輕掀開。
緊接著,雲舒雁從轎子中緩緩走了出來。
初秋的月光如水般傾瀉在她的身上,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銀色的紗衣。
當她真正站在朱斂面前時,即便朱斂見慣了後宮佳麗,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驚豔了一瞬。
她的身姿極為高挑,一襲淺紫色的煙羅軟紗長裙將她那堪稱完美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的絲帶,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彷彿一陣秋風就能將其折斷。
她的臉上雖然戴著一塊半透明的白色絲巾,遮住了大半個面容。
但僅憑那露在外面的眉眼,便足以驚豔歲月。
那是一雙彷彿盛滿了江南煙雨的眼眸,清澈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哀愁,眼角微微上挑,又透著一股不自知的魅惑。
雲舒雁在距離朱斂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她雙手交疊在腰間,身姿蹁躚地朝著朱斂盈盈一拜,動作優雅得挑不出一絲瑕疵。
“奴家雲舒雁,見過世子殿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朱斂的耳中。
朱斂並沒有讓她免禮,只是用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冰冷目光打量著她。
“本世子似乎並沒有邀請雲姑娘來此。”
“這深更半夜的,姑娘隻身來到男子的下榻之處,若是傳出去,恐怕對姑娘這花魁的清譽有損吧。”
面對朱斂有些咄咄逼人的質問,雲舒雁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
她緩緩直起身子,從寬大的袖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正是朱斂之前在蓬萊閣雅間裡隨手寫下的那首《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
宣紙上的墨跡早已經乾透,但那鐵畫銀鉤的字跡中透出的孤高與決絕,卻依舊刺目。
“殿下的這首詞,奴家已經看過了。”
雲舒雁微微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眸直直地對上了朱斂那深邃的目光。
“奴家本就是風塵女子,這清譽二字,不過是世人用來標榜的虛詞罷了。”
“奴家曾立下過一個規矩,這揚州城裡的人都知道。”
“若是有哪位公子的才情能夠真正打動奴家的心,奴家便心甘情願地掃榻相迎,貼身陪侍。”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懷疑的真誠。
“殿下這首‘人生若只如初見’,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奴家在看到這首詞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今生等的人,終於出現了。”
雲舒雁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
“只可惜,當奴家急匆匆地趕到雅間時,卻發現殿下已經提前離開了。”
“奴家不甘心錯過殿下這般驚才絕豔之人。”
“於是便私下裡尋了錢賦少主,從他口中問出了殿下下榻的驛館所在。”
她再次朝著朱斂深深一拜,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
“奴家知道深夜叨擾實屬冒昧,還請殿下千萬勿怪。”
“奴家只是想兌現自己的諾言,所以便備了軟轎,來到這驛館門前,只求能等候殿下歸來,見上一面。”
朱斂靜靜地聽著她這番深情款款的表白。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那雙黑色的眸子裡,閃爍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一個聲名遠播的花魁,為了他的一首詞,甘願大半夜追到驛館來主動送上門。
若是換作普通的世家公子,此刻恐怕早就已經被這巨大的虛榮心和美色衝昏了頭腦。
但朱斂不是普通的公子。
他是從屍山血海和無數政治傾軋中走出來的當今聖上,大明的主宰。
他絕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僅僅因為一首詞就對自己死心塌地。
更何況,今晚的蓬萊閣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洗。
在這兵荒馬亂的節骨眼上,這個女人竟然還能如此鎮定地跑來找自己尋花問柳。
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荒謬且反常的事情。
就在朱斂準備開口,直接讓人將這個不知深淺的女人轟走的時候。
一直站在朱斂身後半步位置的王嘉胤,突然悄無聲息地向前挪動了一寸。
王嘉胤的身體沒有太大的動作,只是微微傾斜,將嘴唇靠近了朱斂的耳畔。
一股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其細微的聲音,如同遊絲一般傳入了朱斂的耳朵裡。
隨即,朱斂的瞳孔在夜色中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後不著痕跡的看向巷口的方向。
原本古井無波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極為意外的震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