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大批的馬匹和人員在安德驛的碼頭上有條不紊地開始下船。
朱斂也在眾人的簇擁下,踩著堅實的踏板,走上了安德驛的土地。
驛站的官員早早地就被外圍的暗衛控制住了。
王嘉胤帶著人,以雷霆手段將驛站裡裡外外排查了三遍。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甚至讓人將朱斂居住的主房方圓百米之內徹底肅清。
所有的閒雜人等全都被驅趕到了外院。
只留下了極少量的驛站雜役負責燒水做飯,且每一個人都有暗衛死死地盯著。
朱斂看著王嘉胤安排好這一切,緊繃了幾天的心絃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些天連續待在搖晃的船艙裡,吃不好睡不好,他的身體確實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他沒有再多過問外面的佈防,脫下外袍,倒在了驛站那張寬大且平穩的床榻上。
幾乎是腦袋剛一沾到枕頭,他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初秋的夜風順著窗戶的縫隙悄悄溜進房間,吹動著桌案上的燭火。
安德驛內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落葉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
天色已經到了次日凌晨,黎明前最黑暗、最安靜的時刻。
睡夢中的朱斂眉頭突然猛地皺起。
一陣極其細微、卻又極其突兀的雜音穿透了窗戶紙,鑽進了他的耳朵。
那絕對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壓抑在喉嚨裡的悶哼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朱斂的雙眼驟然睜開,眼底深處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茫,只有無盡的冷冽。
他像一頭警覺的獵豹一般,悄無聲息地從床榻上翻身而起。
順手一把抓起了掛在床頭的天子劍。
他沒有點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星光,快步走到門前。
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兵器碰撞的刺耳聲響,雖然很遠,但在夜裡卻聽得分明。
朱斂一把拉開了房門。
冷冽的初秋晨風瞬間灌滿了他的衣袍。
門外的迴廊下,兩名全身籠罩在黑色飛魚服裡的影子暗衛正如同兩尊石雕般守在門口。
他們手中的雁翎刀已經出鞘半寸,刀刃在夜色中泛著嗜血的寒光。
看到朱斂推門出來,兩名暗衛立刻轉過身,單膝跪地。
“公子。”
這是朱斂特意要求的,在南下江南的過程中,如無必要,都稱呼他為公子。
朱斂沒有看他們,目光越過院牆,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左側的暗衛立刻低頭快速稟報。
“回公子,剛才有一夥不明身份的刺客,企圖藉著夜色摸進這內院行刺。”
“他們身法極高,且極其擅長隱匿行蹤。”
“但被在外圍巡視的王統領及時察覺了端倪。”
“統領已經親自帶著兄弟們追殺過去了,特命屬下二人死守房門,半步不得離開。”
朱斂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暗深邃。
行刺。
在這距離京城千里之外的德州城,竟然有人敢公然襲擊一支戒備森嚴的隊伍。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眼中閃過一抹考究的神色。
沒過多久,遠處的刀兵相接聲便徹底平息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驛站的前院傳來,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王嘉胤穿著一身被鮮血染紅了大半的軟甲,滿身煞氣地大步走進了院子。
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名同屬影子的暗衛。
而在這些暗衛的手中,還拖拽著七八具軟綿綿的屍體。
屍體被重重地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刺鼻的血腥味瞬間在初秋微涼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王嘉胤快步走到臺階下,看了一眼站在門前安然無恙的朱斂,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他“撲通”一聲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抱拳,聲音中帶著深深的自責。
“屬下護衛不力,驚擾了公子安歇,請公子恕罪。”
朱斂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王嘉胤。
他將手中的天子劍隨手遞給旁邊的暗衛,緩緩走下臺階。
“起來吧。”
“.我沒有那麼嬌貴。”
他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前停下腳步,目光如刀般在這些黑衣人身上掃過。
“查清楚是甚麼路數了嗎。”
“有沒有留下活口。”
王嘉胤站起身,咬了咬牙,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回公子,沒有活口。”
“這些人武功路數極其詭異,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根本不防守。”
“屬下帶人將他們包圍之後,本想抓幾個活的嚴刑拷問。”
“但他們眼看突圍無望,便毫不猶豫地咬破了藏在牙槽裡的毒囊。”
“全都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屬下就算想阻止,也根本來不及。”
朱斂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死士。
這絕對不是甚麼江湖上的草莽流寇,更不可能是圖財害命的劫匪。
這是有人耗費無數錢糧、用極其殘酷的手段從小培養出來的死士。
他的面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彷彿結上了一層寒霜。
到底是甚麼人,會派出這樣一批訓練有素的死士來刺殺自己。
他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視著這座看似平靜的安德驛。
昨天傍晚住進這驛館之前,王嘉胤已經親自帶人將方圓百米之內肅清得乾乾淨淨。
裡裡外外佈下了無數的暗哨。
驛站裡原本的官員差役被趕走,只剩下極少數做粗活的下人,且都在暗衛的眼皮子底下。
這樣嚴密到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的防衛。
這夥人,竟然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內院的邊緣。
差一點,就真的讓他們摸到了自己的床前。
這說明了甚麼。
說明這夥人根本不是臨時起意從外面潛入進來的。
朱斂深吸了一口初秋清晨冷冽的空氣,胸腔裡的殺意在無聲地翻滾。
對方絕不簡單。
這些人,很可能早在幾天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以某種合理的身份隱藏在這安德驛裡了。
他們提前不知道多久,就在這裡靜靜地等著自己這條大魚上鉤。
在這南下之路上,一雙無形的大手,已經悄然在暗中張開了羅網。
“知道我南下的人,並不多,能提前在這裡佈局的,更是少之又少……”
朱斂臉上閃過一抹冷色,心中已然有了些許答案。
“看來,這南下之路,並不會一帆風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