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那數百名步步緊逼的官兵,朱斂不僅沒有退後半步,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度冰冷的譏諷。
好一個指鹿為馬。
好一個官商勾結。
這大明朝的地方官府,簡直已經爛到了骨子裡,連遮羞布都懶得披了。
“劉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甚麼都沒問清楚,就想要抓人不成?”
朱斂沒有理會那些叫囂的衙役,而是看向了那位劉縣令。
被朱斂這一看,四目相對間,那劉縣令只覺得自己有那麼一瞬間,彷彿掉入了冰窖之中。
那眼神,絕不是一個普通人能擁有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不會退縮。
“哼!那本官就聽聽,你到底有何話可說?”
朱斂聞言冷哼一聲,隨後緩緩轉過身,看向了身後的那群百姓。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滿身血汙的年輕母親身上。
“李氏,你過來。”
朱斂的聲音不大,但在劍拔弩張的街道上卻顯得異常清晰。
李氏渾身一顫,抱緊了懷裡的女兒。
但她已經不再是半個時辰前那個只知道絕望等死的懦弱農婦了。
剛剛親手敲碎了仇人的腦袋,讓她的骨子裡生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戾氣與勇氣。
李氏牽著女兒的手,毫不猶豫地越過了王嘉胤等人的保護圈,走到了朱斂的身側。
“公子,民婦在。”
朱斂用摺扇指了指騎在馬背上的劉縣令。
“既然這位青天大老爺說你們是簽了賣身契的賤民,說你們是流民乞丐。”
“那你就當著這靜海縣所有官兵的面,當著這沿街百姓的面,告訴這位父母官。”
“你到底是甚麼人。”
“你們母女,又是怎麼落到吳家這所謂合法合規的莊園裡的。”
李氏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馬背上的劉縣令和吳老太爺。
那眼神中的恨意,讓見多識廣的吳老太爺都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
“我不是流民,更不是甚麼賤民。”
李氏咬著牙,聲音雖然還有些發抖,但吐字卻異常清晰。
“民婦本是揚州人士,夫家姓張,乃是正經的農家良民,在官府是有黃冊戶籍在案的。”
“大半個月前,民婦帶著女兒北上天津衛探望遠房親戚。”
“誰知在通州地界遭遇了盜匪,盤纏盡失,走投無路。”
李氏猛地抬起手,指向了躲在官兵後面的那個山羊鬚老者。
“就是這個人。”
“他假扮成施粥的善人,說可以僱傭我在吳家的織坊裡做工,賺取回鄉的盤纏。”
“民婦信以為真,便帶著女兒上了他們的馬車。”
李氏的聲音漸漸變得淒厲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獄。
“可誰知,他們根本不是帶我們去做工,而是直接把我們拉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莊園裡。”
“他們搶走了我的包袱,燒燬了我的路引,把我們像牲口一樣關進鐵籠子裡。”
“他們逼著我籤賣身契,我不肯籤,他們就拿帶著倒刺的鞭子抽我。”
“他們甚至連我五歲的女兒都不放過,說要把她賣給城裡的腌臢勾欄去從小調教。”
李氏說到這裡,猛地扯開了自己本就破爛的衣袖,露出了手臂上那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劉大人,您瞪大眼睛看看。”
“這就是您口中所謂的家務事,這就是您口中大善人的善舉。”
隨著李氏的控訴,朱斂身後那些剛剛重獲新生的百姓們也終於按捺不住了。
那個用石頭砸死打手的白髮老者踉蹌著走了出來。
“老朽乃是山東濟南府的教書先生,只因帶著孫兒進京趕考走散,便被他們用蒙汗藥迷暈,擄到了這裡。”
“老朽的孫兒抵死不從,被他們活活打死在馬廄裡啊。”
一個衣衫襤褸的壯漢也站了出來,雙目噴火。
“俺是滄州的鐵匠,本本分分的良民,是他們半夜衝進俺的鐵匠鋪,把俺綁來的。”
“他們要逼俺給他們私造兵器,俺不幹,他們就挑斷了俺的腳筋。”
一個接一個的百姓站了出來,大聲哭訴著自己的遭遇。
他們之中有農夫,有匠人,有讀書人,有商販。
絕大部分人,都是大明朝正兒八經登記在冊的良民。
根本就不是劉縣令和吳老太爺口中那所謂可以隨意買賣的賤民和奴隸。
這一聲聲泣血的控訴,如同驚雷一般在初秋的街道上炸響。
周圍那些原本只是遠遠看熱鬧的靜海縣百姓,此刻也都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人群中開始傳出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許多人看向吳老太爺和劉縣令的眼神中都帶上了壓抑的憤怒。
馬背上。
劉縣令那原本還算鎮定的臉色,此刻已經變得鐵青一片。
他本以為這些人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隨便扣個罪名就能糊弄過去。
誰能想到,這群平時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的泥腿子,今天竟然敢當街頂撞朝廷命官。
更讓他心驚的是,吳傢俬下里擄掠良民的事情,他雖然心知肚明,但以前都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今天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清晰地揭露出來,若是傳到上面去,他頭頂的烏紗帽怕是也要保不住。
“住口。”
劉縣令惱羞成怒,猛地一拍馬鞍,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一派胡言,簡直是一派胡言。”
他指著李氏和那些百姓,氣急敗壞地呵斥起來。
“你們這些賤骨頭,為了逃避逃奴的罪責,竟然敢當街編造謊言,汙衊本地鄉紳。”
“吳家乃是積善之家,豈會做你們口中這些蠅營狗狗之事。”
劉縣令說罷,直接調轉矛頭,眼神陰狠地看向了負手而立的朱斂。
“好啊,本官算是看明白了。”
“你這外鄉人不僅殺人越貨,還敢在這大街上煽動刁民,妖言惑眾。”
劉縣令已經顧不上甚麼體面了,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群人全部抓進大牢,直接弄死在裡面,徹底掩蓋住這樁醜聞。
“來人,還愣著幹甚麼。”
“刁民抗法,立刻給本官拿下。”
“若有反抗者,就地正法,出了任何事情本官擔著。”
隨著劉縣令一聲令下。
外圍那上百名手持長刀的靜海縣官兵立刻發出一聲吶喊,如狼似虎地朝著朱斂等人撲了上來。
站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青衣衙役更是舉起了手中的水火棍,劈頭蓋臉地砸向了最前方的李氏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