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朱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門已經開啟了,你們為甚麼不出來?”
沒有人回答。
鐵籠裡的幾個壯勞力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面,彷彿地上有黃金一般。
木籠裡的幾個婦人則緊緊捂著自己的嘴巴,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朱斂的心臟猛地向下沉去,一股難以名狀的壓抑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就在這時,剛才被他救下的那對母女爬了過來。
那位母親看到這些人,眼眶紅紅,隨後給朱斂解釋起來。
“公子爺,他們這是不敢出來。”
朱斂心頭一震。
“為甚麼不敢?”
年輕母親的目光越過朱斂,落在了那些倒在血泊中哀嚎的打手身上,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我剛被帶到這裡兩三天,就遭了幾頓毒打,聽說之前那些企圖逃走的人,回來就得被打成半死。”
她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細若遊絲,彷彿在訴說著某種無法逃避的詛咒。
“我還聽說,他們就算有人逃走,可還沒跑出這條街,就被他們抓回來了。”
“抓回來之後,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活生生地挑斷了手筋腳筋。”
“然後扔在院子中間的那根柱子上,暴曬了數天,直到身上生蛆,活活疼死。”
年輕母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所以,他們不敢……”
這番話狠狠地刺痛了朱斂的心臟。
他沒想到,那些劊子手,竟然如此歹毒,難怪這些人現在全都不敢動。
這些大明的百姓,不光是身體被套上了枷鎖。
他們的靈魂,他們的骨氣,他們對生的希望,都已經被這暗無天日的壓迫徹底打碎了。
他們就像是被馴化了的野獸,即便開啟了籠門,也再沒有勇氣踏出那走向自由的第一步。
這是何等的悲哀。
這又是何等的恥辱。
朱斂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那幾十個敞開的牢籠。
他挺直了脊樑,宛如一柄刺破蒼穹的利劍。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原本隱藏的怒火此刻已經徹底燃燒了起來,化作了足以焚燬一切的烈焰。
“抬起你們的頭來。”
朱斂的聲音不大,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籠子裡的百姓們被這聲音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這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
朱斂伸出摺扇,指著地上那些斷手斷腳、痛苦哀嚎的打手。
“你們看清楚。”
“剛才拿鞭子抽你們的人,現在像死狗一樣躺在地上。”
“剛才拿刀威脅你們的人,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朱斂大步走到院子中央,衣襬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本公子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買你們的。”
“本公子,是來給你們做主的。”
朱斂的聲音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你們不用害怕甚麼吳家,也不用害怕甚麼縣太爺。”
“就算天塌下來,今天也有本公子在這裡替你們頂著。”
朱斂的目光如電,掃過那一雙雙麻木的眼睛。
“現在,他們全都成了廢人。”
“你們可以走出來。”
“在這個院子裡,在我的面前。”
“你們想怎麼報復,就怎麼報復。”
朱斂將腰間的一把防身用的短首拔了出來,“噹啷”一聲扔在了距離最近的一個籠子門前。
“他們曾經怎麼拿鞭子抽你們。”
“你們現在就可以怎麼抽回去。”
“他們曾經怎麼欺辱你們。”
“你們現在就可以加倍地還給他們。”
“誰敢攔你們,我就殺誰。”
鋒利的匕首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靜靜地躺在泥土上。
朱斂站在那裡,宛如一尊掌控生殺大權的神明。
他在等。
等哪怕有一個人,敢於邁出那個籠子,撿起那把匕首。
只要有一個人敢站出來,他就有把握喚醒這群人心中殘存的血性。
然而。
籠子裡的那上百號人,卻依然像是一尊尊被抽乾了靈魂的泥塑木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邁步。
更沒有人去撿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
他們只是畏畏縮縮地看著朱斂,眼神中除了原有的恐懼,還多了一絲對這個“瘋子”的畏懼。
甚至有幾個膽小的老者,因為受不了朱斂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嚇得將頭深深地埋進了雙膝之間。
死一般的寂靜。
令人絕望的死一般的寂靜。
朱斂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的雙手在袖口中死死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心痛。
他可以調動千軍萬馬掃平這天津衛的每一個黑暗角落。
他可以下旨將那甚麼吳家滿門抄斬,誅滅九族。
可是。
他該怎麼做,才能把大明百姓那被打斷的脊樑骨,重新接起來?
朱斂靜靜地凝視著那些畏縮在角落裡的麻木面孔,心底的刺痛逐漸化為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重。
他很清楚,此刻已經不是自己想不想替這些人報仇的問題了。
大明百姓的脊樑骨,被這些地方上的豪強劣紳和貪官汙吏給硬生生敲碎了。
如果今天不能逼著他們親手把這口惡氣出出來,不能幫他們打破心裡的那層恐懼枷鎖。
這些人的下半輩子,就算是徹底毀了。
哪怕給了他們銀子,放他們回家,他們也只會像行屍走肉一樣,永遠活在被人肆意欺凌的陰影裡。
朱斂深吸了一口初秋微涼的空氣,壓下了胸口翻湧的情緒。
他緩緩蹲下身子,平視著剛才那位跟自己搭話的年輕母親。
那女子抱著骨瘦如柴的女兒,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你叫甚麼名字。”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年輕母親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眼神閃躲。
“民婦……民婦李氏。”
朱斂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懷中那個渾身都是鞭痕的小女孩身上。
“李氏,得幫幫我,也幫幫他們。”
朱斂看了一圈那些麻木的人,意有所指。
李氏的眼底閃過一絲迷茫,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似乎讀懂了朱斂話裡的意思。
朱斂是要她帶頭,幫助那些麻木的人走出來。
想到剛才是朱斂救了自己,她重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