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王永光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看著皇帝那冷漠的背影,心中突然明悟了一切。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只是一把替皇帝衝鋒陷陣、吸引所有火力的刀。
現在,刀刃捲了,東林黨的反撲也到了,皇帝便毫不猶豫地將他棄之不用,只保全了他一條老命。
但他能抗旨嗎。
他不能,他手底下的那些爛賬已經被人家揪住了,皇帝能讓他全身而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王永光乾嚥了一口唾沫,顫抖著雙手摘下頭上的烏紗帽,放在身側的金磚上。
然後,重重地磕下頭去。
“老臣,叩謝陛下天恩。”
“老臣無能,辜負了陛下的期許,老臣……告退。”
王永光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落寞與不甘,在幾名小太監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退出了奉天殿。
大殿內依舊安靜。
韓爌和曹於汴對視了一眼,雖然沒能把王永光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但總算是把這個瘟神趕出了朝堂。
吏部尚書的位子空出來了,這才是接下來各方勢力爭奪的重頭戲。
就在韓爌準備出列,舉薦自己門下官員的時候。
朱斂卻已經提前一步開了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朗。
“吏部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不可一日無主。”
“王永光既然回家休養了,這吏部的攤子,總得有人接手。”
朱斂的目光在群臣中巡視了一圈,最後穩穩地落在了一直沉默寡言的隊伍後方。
“吏部左侍郎洪承疇何在。”
這一聲呼喚,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所有的官員,包括韓爌、周延儒、曹於汴在內,全都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猛地抬起了頭。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洪承疇穿著緋色的官服,面容冷峻,步履穩健地從隊伍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文官那種常見的文弱之氣,身上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在軍營裡歷練出來的肅殺。
“臣,洪承疇在。”
洪承疇走到玉階前,單膝跪地,行的是標準的軍中大禮。
朱斂滿意地看著眼前的這位心腹,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這幾日,王永光在六部攪風攪雨,你卻能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恪盡職守,穩住大局,朕很欣慰。”
“而且,你在京郊大營協助甄別新軍將領,辦事牢靠,卓有成效。”
朱斂直接從御案後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
“傳朕的旨意。”
“即日起,擢升洪承疇為吏部尚書,加封太子少師銜。”
“統領吏部一切事務,不得有誤。”
此旨一出,滿朝文武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震驚之中。
韓爌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著,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直到這一刻,這幫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們才恍然大悟。
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精心佈置的驚天大局。
從查辦清風樓案,到放任王永光像瘋狗一樣清理六部,再到順水推舟罷免王永光。
皇帝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承受了那麼多的朝堂動盪。
原來根本不是為了替誰翻案,也不是為了單純的洩憤。
皇帝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把他自己的絕對親信、有著軍方背景的洪承疇,直接扶上六部之首的寶座。
而且還加封了太子少師銜,這是何等的榮寵與威望。
他們東林黨費盡心機扳倒了王永光,卻硬生生地給皇帝的人騰出了地方,做了一回極其完美的嫁衣。
太狠了。
這位年輕的帝王,手腕之高明,心思之深沉,簡直讓人感到絕望。
韓爌想要開口反對,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洪承疇本來就是吏部左侍郎,屬於順位接班,合情合理。
而且洪承疇剛剛在甄別新軍將領上立了功,背後又站著京營的新軍作為武力後盾,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
整個奉天殿內,鴉雀無聲,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洪承疇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氣,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敬畏目光。
他猛地雙膝跪倒,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臣洪承疇,謝主隆恩。”
“臣定當肝腦塗地,為大明、為陛下,死而後已。”
“行了,沒甚麼事兒,就退朝吧!”
朱斂也沒有多言,群臣無話,行禮後便紛紛退出了奉天殿。
等大家都離開後,朱斂看向王承恩,詢問他今天可有甚麼安排?
“回皇上的話,剛才宮門外遞來牌子。”
“惠王、桂王、崇王三位藩王的世子,今日清晨已經抵達京城了。”
“按照皇上之前的旨意,三位世子未敢在京城內多作停留,直接來到了午門外候旨。”
“皇上您看,是先讓他們去鴻臚寺安置,還是奴婢去傳個口諭,讓他們晚些時候進宮陛見。”
“哦?”
朱斂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的眉頭輕輕向上挑起,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為銳利的光芒。
“已經到了?”
朱斂站起身來,寬大的龍袍下襬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
“既然到了,就不要讓他們在外面乾耗著了。”
“走,朕親自去午門接他們。”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落入王承恩的耳中,卻無異於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王承恩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惶恐。
“皇上,這……這萬萬不可啊。”
王承恩急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
“您是九五之尊,是大明的天子,哪有天子親自去宮門外迎接藩王世子的道理。”
“這要是讓都察院那些言官知道了,怕是又要上摺子聒噪,說皇上有失天子威儀了。”
“更何況,他們不過是小輩,皇上能在乾清宮召見他們,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王承恩的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言辭懇切地勸阻著。
在他看來,宗室藩王雖然姓朱,但在皇權面前,終究只是臣子,更別提只是三個還沒襲爵的世子了。
朱斂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天子威儀?”
“朕的威儀,是靠擺架子擺出來的嗎。”
朱斂負著雙手,緩步走到暖閣的窗邊,目光穿透了初秋的薄霧,望向遠處的層巒宮闕。
“王承恩,你是個聰明人,怎麼在有些事情上,卻總是看不透。”
“朕問你,朕此前下旨裁減宗室俸祿,清查他們名下隱匿的田產,甚至要讓他們與天下百姓一樣均攤納稅。”
“這件事,在那些養尊處優的宗室眼裡,與刨了他們的祖墳有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