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局重新開始。
骰盅在莊家的手裡上下翻飛,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
朱斂並沒有去聽那骰子的聲音。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觀著這荒唐的一切。
那幾個官員依然沒有察覺到死神的降臨。
工部營繕清吏司的員外郎大吼一聲。
“老子押大,我就不信這把還能開小。”
他一把將面前的幾十個籌碼全部推了出去。
兵部武選清吏司的郎中則是一臉戲謔。
“王大人,你這脾氣還是這麼急躁,小心把今年採購木材的油水全搭進去了。”
員外郎冷哼了一聲,肥肉亂顫。
“怕甚麼,大不了下個月再在賬面上做點手腳就是了。”
“朝廷現在哪有功夫管這些。”
這句話毫無掩飾地落入了朱斂的耳中。
朱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笑容。
好一個下個月再做點手腳。
好一個朝廷沒功夫管。
這大明朝的根基,就是被這些蛀蟲一口一口咬爛的。
莊家大喝一聲,重重地將骰盅砸在桌面上。
“買定離手。”
所有的賭客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木筒。
朱斂隨手將一枚一百兩的籌碼扔到了“小”字的位置上。
他的動作隨意得就像是扔掉了一片落葉。
莊家緩緩揭開骰盅。
“一二三,小。”
員外郎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猛地癱倒在椅子上。
“怎麼又是小,老子的錢啊。”
朱斂看著他那副如同死了爹孃般的模樣,心中沒有一絲憐憫。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對身後的王嘉胤低聲說道。
“讓人盯著他們幾個。”
“他們今晚離開這裡後,查清楚他們最近所有的賬目往來。”
“我要他們這些年貪汙的所有鐵證。”
王嘉胤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表示已經記下。
賭局還在繼續,二樓的喧囂聲越來越大。
朱斂靜靜地坐在這烏煙瘴氣的賭場裡。
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幽靈。
他在等待。
等待著那個能讓田弘遇輸掉十幾萬兩白銀的幕後黑手浮出水面。
就在這時,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口傳來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統一青色勁裝的護衛開道。
一個穿著華麗錦袍、大腹便便的管家模樣的男人從上面走了下來。
他手裡盤著兩塊成色極好的核桃,眼神倨傲地掃視著二樓的賭客。
小二看到這個人,立刻像哈巴狗一樣迎了上去。
“劉管事,您怎麼親自下來了。”
那個被稱為劉管事的男人冷哼了一聲。
“樓上有幾位貴客想玩點刺激的。”
“去,看看二樓有沒有哪位爺手裡寬裕,願意上樓去湊個局。”
“底注,一千兩。”
劉管事的話音剛落,整個二樓瞬間安靜了下來。
一千兩的底注。
這絕對是一個能讓普通人人傾家蕩產的天文數字,就算是官員,他們明面上的俸祿,也根本沒有多少,很多人都不敢去玩這麼大的!
那些原本還叫囂著要翻本的賭客們,紛紛低下了頭,不敢與劉管事對視。
就連那幾個六部的主事郎中,也都訕訕地收回了目光。
他們雖然貪,但一千兩一把的賭局,他們還玩不起。
劉管事見狀,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群窮酸,也配來清風樓充大爺。”
他轉身就準備上樓。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又平靜的聲音在大廳裡響了起來。
“一千兩底注,聽起來倒是有點意思。”
“本公子接了。”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那個靠牆角落裡的年輕公子身上。
朱斂緩緩站起身,隨手彈了彈月白色長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直直地盯著樓梯上的劉管事。
劉管事停下腳步,轉過身,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朱斂。
他看出了朱斂衣著不凡,但京城裡有錢的公子哥多了去了。
能拿得出一千兩底注的,可沒幾個。
要知道,底注一千兩,真要上去玩,每個一萬兩兩萬兩的,根本就不夠玩幾把!
“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道是在哪發財啊。”
劉管事的語氣中透著一絲盤問的意味。
朱斂冷笑了一聲,根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從袖口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大通錢莊銀票,隨手扔在了賭桌上。
“這裡是三萬兩通兌銀票。”
“不知道,夠不夠資格上你們的三樓。”
嘶。
整個二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三萬兩。
這可是許多人幾輩子都見不到的鉅款。
那幾個六部的官員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兵部武選清吏司的郎中壓低聲音對旁邊的胖子說道。
“這是哪家的敗家子,竟然帶這麼多錢來清風樓。”
“不知道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嗎。”
胖子員外郎也是一臉的嫉妒與貪婪。
“管他是誰,敢在這裡露白,今晚他要是能穿著褲子走出去,我跟他姓。”
劉管事看到那疊銀票,眼中的輕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餓狼看到了肥肉般的貪婪光芒。
他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快步走下樓梯。
“哎喲,原來是位深藏不露的財神爺。”
“公子爺,剛才多有得罪,您別往心裡去。”
“您這身家,別說三樓,就算是去見咱們東家都綽綽有餘了。”
劉管事躬著身子,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公子爺,您上面請,貴客們都在等著呢。”
朱斂沒有理會他那噁心的奉承。
他收起摺扇,帶著王嘉胤和另一個影子成員,徑直走向樓梯。
在路過那幾個六部官員的桌子時。
朱斂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
那幾個官員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發毛。
彷彿被一頭隱藏在暗處的洪荒猛獸盯上了一般。
一股寒意順著他們的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
朱斂已經收回了目光,大步邁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
樓梯的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每走一步,朱斂心中的殺意就凝聚一分。
他知道,三樓才是這清風樓真正的核心。
田弘遇輸掉的十幾萬兩,還有那些被坑害的皇親國戚。
以及這背後針對他這個皇帝的陰謀。
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上面。
王嘉胤緊緊跟在朱斂的身後,他的右手一直看似隨意地垂在腰間。
但實際上,他的手指已經搭在了隱藏在衣服下的短刃刀柄上。
他能感覺到,越往上走,空氣中的肅殺之氣就越重。
樓梯口站著四個如鐵塔般的漢子。
他們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厲,顯然都是身負武功的頂尖好手。
看到朱斂走上來,他們只是冷冷地盯了一眼,並沒有阻攔。
劉管事走在前面,推開了一扇厚重的包銅木門。
“公子爺,裡面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