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您是擔心……”
王承恩的聲音都在發顫,他不敢把那幾個字說出來。
朱斂冷冷地哼了一聲,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染上一層秋黃的樹葉。
“朕現在是把朝堂上大多數人都得罪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這幫人在朕這裡佔不到便宜,如果狗急跳牆,難保不會對皇后,對袁貴妃,對朕的子嗣下手。”
朱斂的拳頭微微握緊。
他雖然是個現代人,但既然佔據了這具身體,周皇后等人的命運就與他綁在了一起。
他對那些口蜜腹劍的文官,沒有任何信任可言。
那些人為了維護宗族和階級的利益,連皇帝都敢毒死,更何況是後宮的婦孺。
“奴婢明白了。”
王承恩的眼圈泛紅,眼底升起一股決絕。
“皇爺放心,奴婢親自去辦,若是有人敢踏入後宮半步,除非從奴婢的屍體上踩過去。”
朱斂回過頭,看著這個對自己忠心耿耿的老太監,心中沒由來地一暖。
在這冰冷的深宮裡,大概也只有這個老太監,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考慮的。
不過,朱斂的神色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平靜。
他走到王承恩面前,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神秘。
“還有一件事,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王承恩見皇帝如此鄭重,連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下頭。
“請皇爺示下。”
“朕在這京城,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朱斂的語氣很平淡,卻像是一道驚雷在王承恩的耳邊炸響。
“朕還要離開。”
王承恩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渾圓,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甚至忘了君臣之儀,結結巴巴地脫口而出。
“皇……皇爺,您又要去哪。”
王承恩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之前皇上御駕親征,夜襲落雁谷,那是事出突然,為了對付多爾袞的白旗騎兵。
可現在天下大勢已經截然不同了啊。
“皇爺三思啊。”
王承恩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如今遼東有祖大壽、袁督師等人鎮守,建奴暫退,局勢已經穩固。”
“西北的民亂,也有祝徽和楊鶴在那邊盯著,連賊首都被平息了大半。”
“蒙古人前些日子也剛被滿桂將軍在宣府外頭打得落花流水。”
王承恩掰著指頭,如數家珍地將大明目前的邊防局勢說了一遍。
“眼下四海之內,雖有小患,但暫無大的戰事啊。”
“皇爺您剛剛整頓了朝堂,推行了新政,正是需要坐鎮中樞,穩固人心的關鍵時刻啊。”
王承恩急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哪裡又打仗了,朝中還有黑雲龍、趙率教他們。”
“何須皇爺您再次以萬金之軀,去冒那刀劍無眼的風險啊。”
聽著王承恩連珠炮似的勸諫,朱斂並沒有動怒。
他知道,王承恩這完全是出於對自己的忠心。
他微微嘆了口氣,伸手將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扶了起來。
“大伴,你起來。”
王承恩順著朱斂的力道站起身,但眼中依然滿是倔強的哀求。
“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
朱斂負手而立,目光穿透了南書房的窗欞,彷彿看向了遙遠的南方。
“但這天下,不是隻有真刀真槍在戰場上拼殺,才叫戰事。”
“有些仗,不見血,卻比千軍萬馬的廝殺還要兇險萬分。”
王承恩愣住了,他似懂非懂地看著皇帝。
“而且,這一仗,別人去不行,哪怕是孫承宗、洪承疇去了,也鎮不住場子。”
朱斂轉過頭,盯著王承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必須朕親自去。”
王承恩被皇帝眼中那種深邃的光芒震懾住了,下意識地問道。
“皇爺,您……您到底要去哪。”
朱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吐出了兩個讓王承恩心驚肉跳的字。
“南京。”
這兩個字一出,南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南京。
大明朝的留都,太祖高皇帝龍興之地。
那裡不僅有一套完全復刻北京的六部衙門,更是整個大明朝文人騷客、江南士紳的聚集地。
王承恩完全不理解。
“皇爺,去南京做甚麼。”
“那邊雖然有六部,但不過是個養老的擺設,皇爺千金之軀,何必去那種地方。”
朱斂看著王承恩那滿是不解的臉,冷冷地笑了一聲。
“擺設。”
“王承恩啊王承恩,你看問題還是太簡單了。”
朱斂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伸手點在了長江以南的那片廣袤土地上。
“你以為,朕今天在皇極殿上,逼著韓爌他們低了頭,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你以為,宗室納糧、攤丁入畝的聖旨一旦發出,那些人就真的會乖乖交錢交糧。”
朱斂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戳了兩下。
“朝堂上的安靜,是因為朕手裡捏著新軍,捏著錦衣衛,捏著東廠的刀。”
“是因為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他們不敢動。”
朱斂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凌厲。
“但你別忘了,大明朝一大半的賦稅,來自於哪裡。”
“來自於江南八省。”
“大明朝大半計程車大夫家族,那些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東林黨人,他們的根在哪裡。”
“也在江南。”
朱斂的話,如同晨鐘暮鼓,敲得王承恩頭暈目眩。
“江南,那才是這群文官集團的大本營,是他們真正的錢袋子。”
“朕在京城砍了他們的特權,他們表面上不敢反抗,但背地裡呢。”
“一旦聖旨傳到江南,那些地方上的知府、縣令,那些盤根錯節計程車紳家族,肯定會陽奉陰違。”
朱斂的眼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睿智。
“他們有一百種方法,讓這新政在江南推行不下去。”
“他們甚至會煽動書生鬧事,鼓動百姓抗稅,把整個江南攪得天翻地覆。”
“到時候,江南的錢糧運不到北方,朝廷沒有銀子發軍餉,邊關的將士就會譁變。”
“不用建奴打過來,這大明朝自己就先土崩瓦解了。”
王承恩聽得冷汗直冒,他這才意識到,皇上推行的新政,竟然隱藏著如此巨大的危機。
“所以。”
朱斂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朕必須親自去一趟南京。”
“只有朕親自坐鎮在那裡,帶著刀去,才能保證江南八省的安定,才能讓這攤丁入畝的國策,真正在大明最富庶的土地上紮下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