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死寂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幹了。”
紫袍官員猛地轉過身,臉色因為極度的恐懼和興奮而漲得通紅,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這大明,是咱們讀書人與士大夫的大明,不是他朱家皇帝一個人的大明。”
“他不給咱們留活路,咱們也只能借外人的刀,替天行道了。”
瘦高官員渾身一顫,隨即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般癱倒在椅子上,慘笑著點了點頭。
“橫豎都是死,不如博一把!”
“新君繼位,咱們還是這大明的中流砥柱。”
黑瘦官員見狀,那張陰鷙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得意的獰笑。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坐在主位陰影裡的那個神秘老者。
那是他們在朝堂上的主心骨,是這盤大棋真正的執子之人。
“大人。”
黑瘦官員深深作了一揖,語氣恭敬中透著一絲試探。
“此事關係重大,還得請大人定奪。”
屋內所有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那個神秘老者的身上。
那雙乾枯如樹皮般的手,停止了盤動晶瑩剔透的核桃。
“噠。”
兩枚核桃被輕輕放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老者緩緩直起身子,昏暗的燭火照亮了他半邊佈滿老年斑的臉龐。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渾濁的雙眼裡猶如一潭死水。
“老夫老了。”
老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
“耳朵聾了,眼睛也花了。你們剛才在這屋子裡說了些甚麼,老夫一句也沒有聽見。”
此言一出,紫袍官員和瘦高官員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黑瘦官員卻瞬間明白了過來,立刻低下頭,掩去了眼中的那一絲瞭然。
老者站起身,攏了攏袖子,目光冷冷地掃過面前這幾個手握大明重權的官員。
“這件事,老夫不參與,也絕不會過問。”
老者邁開步子,緩緩向書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頭也不回地拋下了一句冷如寒冰的話。
“但是,你們最好把首尾都給老夫抹乾淨。”
“若是東窗事發,引火燒身,這爛攤子與老夫毫無半點瓜葛。”
“到了那時,休怪老夫翻臉無情,絕不客氣。”
話音落下,厚重的棉門簾被掀開,老者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交加的夜色中。
書房裡,幾人如蒙大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老者的話雖然說得絕情,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默許了。
只要不牽連到他,隨他們去折騰。
“事不宜遲。”
黑瘦官員立刻走到書房的書案前,鋪開一張沒有任何暗紋的白紙,提起狼毫筆。
“我這就找懂滿文的死士,連夜起草密信。”
“告訴多爾袞,大明皇帝輕車簡從,只帶數千兵馬,預計半月後途徑榆林驛。”
“只要他敢來,這潑天的大功,就是他正白旗的。”
筆尖在紙上游走,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道足以顛覆大明國運的密令,就在這嫋嫋的紫南香中,悄然成型。
……
另一邊。
山西境內的官道上。
大雪初霽,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龐大的車隊在泥濘與積雪混合的道路上,像一隻緩慢爬行的巨龜。
距離離開太原府,已經足足過去了半個多月。
按照關寧鐵騎的腳程,若是全速趕路,十天時間足夠他們穿過山西,抵達宣府地界。
可是現在,半個多月過去了,宣府的城牆連個影子都還沒看到。
“籲。”
前方的開道騎兵勒住戰馬,向後方打了個手勢。
車隊再次緩緩停了下來。
一輛寬大的馬車門簾被一隻修長的手掀開。
朱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大氅,踩著馬鐙,穩穩地落在地上。
不遠處的官道旁,是一片臨時搭建的災民窩棚。
幾口大鐵鍋正架在柴火上熬煮著麩糠粥,熱氣騰騰。
數百名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流民正排著長隊,手裡端著破碗,眼巴巴地看著那幾口大鐵鍋。
朱斂沒有理會身後想要上來攙扶的隨從,大步走到了一口大鐵鍋前。
負責施粥的差役並不認識眼前這個穿著普通卻氣度不凡的年輕人,但看到他身後遠處那些盔甲鮮明的關寧鐵騎,嚇得雙腿一軟,就要跪下。
朱斂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這麩糠粥熬得怎麼樣。”
朱斂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讓人不敢欺瞞的威嚴。
他從旁邊的木桶裡抽出一根木筷子,隨手插進了鍋裡的麩糠粥中。
筷子穩穩地立在粥中央,紋絲不動。
“立筷不倒。”
朱斂點了點頭,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回……回大人的話。”
差役結結巴巴地答道。
“祝巡撫下了死命令,咱們施粥雖然只是麩糠粥,但要保證災民們至少都得吃上半飽,要是誰敢往裡頭多摻一瓢水,就砍了誰的腦袋……”
朱斂看著那些領到粥後,躲在背風處狼吞虎嚥的流民,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這一路走來,故意放慢了速度。
一方面,他要親眼看著祝徽把那十幾萬兩白銀花到實處。
他每路過一個州縣,都要親自去查勘以工代賑的溝渠修得如何,流民的荒地分得怎樣。
這大明的江山,不能只看奏摺上寫的,得用這雙腳親自丈量。
另一方面……
朱斂轉過頭,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在等。
等京城裡那幫貪官汙吏狗急跳牆。
“皇上。”
黑雲龍頂盔摜甲,大步流星地踩著雪走上前來,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咱們這走得太慢了,這眼瞅著都半個多月了,再這麼拖下去,京城那邊怕是要出亂子啊。”
黑雲龍是個直腸子,他只知道兵貴神速。
皇上離京這麼久,萬一朝堂上有人生事,他們遠在千里之外,根本鞭長莫及。
朱斂轉過身,拍了拍黑雲龍肩甲上的塵土。
“你著甚麼急?”
“末將不敢。”
黑雲龍低下頭。
“末將只是覺得,這大冷天的,弟兄們在野外紮營受點寒氣倒是小事,若是誤了皇上的國家大事……”
“國家大事,就在這一個個破碗裡,在這漫山遍野的流民身上。”
朱斂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胸腔裡一陣冰涼。
“傳令下去,休整半個時辰,繼續拔營。告訴弟兄們,不用急,穩著走。”
“到了宣府,朕給你們殺羊犒勞。”
“遵旨。”
黑雲龍無奈地抱了抱拳,轉身跑回了軍陣。
車輪再次滾動。
隊伍在一片風雪中,繼續保持著那種令人抓狂的緩慢節奏,朝著宣府的方向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