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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交談

2026-03-23 作者:快飛的烏鴉

朱斂轉過頭,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洪承疇等人。

他看向身旁一個正端著破碗、嚇得瑟瑟發抖的半大孩子。

孩子的臉上全是黑灰,只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驚恐地看著這位坐在自己身邊的大人物。

朱斂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微笑。

他伸出手,並沒有去摸孩子的頭,而是指了指他手裡的破碗。

“這粥,燙不燙?”

語氣溫和得就像是一個鄰家的大哥。

那孩子渾身一激靈,結結巴巴地回答:

“不……不燙……暖和,吃進肚子裡,暖和。”

朱斂點了點頭。

“暖和就好。”

“慢點吃,別噎著。這東西不好克化,嚼碎了再咽。”

他說著,十分隨意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搭在膝蓋上,就這麼極其安靜地坐在流民堆裡。

這一切雖然是他跟洪承疇等人提前說過的劇本,但眼下的情景,卻也並非全是假的。

至少,他確實是想這麼做的!

北風依舊在吹。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蓋在了災民的草帽上,也蓋在了朱斂那件沒有半分花紋的黑色大氅上。

周圍的災民們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他們不再驚恐地看著皇帝,而是繼續低頭喝著碗裡的粥。

偶爾,有人會大著膽子,偷偷用餘光瞥一眼那個坐在泥地裡的男人。

那一眼中,不再是敬畏鬼神般的恐懼。

而是一種刻骨銘心的親近與死心塌地的追隨。

此時。

朱斂坐在泥濘冰冷的凍土上,一口一口地嚥著碗裡粗糙刺嗓的麩糠粥。

不遠處的洪承疇和趙率教等人,依舊維持著僵硬的站姿,眼神中滿是無法掩飾的震駭與惶恐。

在他們這些傳統士大夫和古典武將的眼中,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必須要用層層疊疊的禮法、黃蓋、丹陛和金鑾殿包裹起來的神明。

皇帝的雙腳,是不該沾染這人間最卑賤的泥土的。

更遑論像個乞丐一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流民堆裡,吃著餵豬狗的糟糠。

這簡直是把大明朝二百多年的皇家威嚴,狠狠地按在泥坑裡踐踏。

但朱斂根本不在乎。

他嚥下最後一口帶著土腥味的糊糊,感受著胃裡傳來的那股勉強升騰起的暖意,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所謂的皇家威嚴。

所謂的帝王儀態。

對於他這個從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的靈魂來說,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虛妄之物。

在那個人人平等的社會里,他接受的教育,他塑造的三觀,從來就沒有甚麼天生的骨血高貴,也沒有甚麼理所應當的高人一等。

哪怕他現在佔據了這具大明崇禎皇帝的軀殼,掌握了這天下生殺予奪的無上權力。

但在他的潛意識裡,皇帝,也不過就是一份職業。

無非是這份職業的責任比普通人大得太多,無非是這份職業的待遇和風險與別人截然不同而已。

他乾的是拯救天下蒼生、延續華夏衣冠的活兒。

既然是幹活,穿龍袍和穿粗布,坐龍椅和坐泥地,又有甚麼本質的區別。

他不需要用高高在上的姿態來掩飾內心的虛弱。

他要的,是真真切切地把這片爛透了的江山,一點一點地縫補起來。

朱斂放下缺了口的破瓷碗,隨手在黑色的勁裝上蹭了蹭手心的殘渣。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自己右側的一個老漢。

老漢的頭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幾根白毛在風中雜亂地飛舞,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乾涸開裂的河床。

“老人家。”

朱斂的聲音很平緩,沒有刻意拿捏甚麼上位者的腔調。

“看你們這口音,不像是宜州本地的。”

老漢渾身猛地一哆嗦,手裡捧著的空碗差點掉在地上。

他下意識地就要翻身跪倒,卻被朱斂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肩膀。

“坐著回話。”

朱斂的力氣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現在沒甚麼皇上不皇上的,就是一個吃了一鍋飯的後生,跟你打聽打聽外頭的年景。”

老漢乾癟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最和善的官老爺,也是坐在八抬大轎裡,用鼻孔看他們這些泥腿子。

何曾見過一個穿著皇帝衣裳的人,自稱後生,按著他的肩膀拉家常。

“回……回皇爺的話……”

老漢哆嗦著開了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破木頭在摩擦。

“草民……草民們是從延安府逃過來的。”

“延安府……”

朱斂微微眯起了眼睛,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陝西地圖上的那片廣袤黃土。

“延安府離這裡可不近,一路逃過來,遭了不少罪吧。”

這句輕飄飄的問候,就像是一把錐子,瞬間扎破了老漢心裡那積壓了數年的膿瘡。

“皇爺啊……”

老漢嗚咽了一聲,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砸在泥地裡。

“老家……早就死絕了啊。”

周圍正在舔碗的十幾個災民聽到這句話,也都像是被觸動了最痛的傷疤,紛紛停下了動作,低聲啜泣起來。

朱斂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連著三年了,老天爺沒下過一滴透雨。”

老漢指著乾癟的肚子,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和麻木。

“地裡的莊稼,剛冒個青頭,就全乾死了,顆粒無收啊。”

“第一年,交不上皇糧,縣太爺派衙役下來催,賣了耕牛,賣了鐵鍋,勉強湊付了。”

“第二年,連野草都挖乾淨了,樹皮都被啃光了。”

老漢的手指摳進地上的凍土裡,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村裡的人,開始吃觀音土。”

“那土吃進肚子裡,是不餓了,可是屙不出來啊,肚子脹得像個大鼓,活活憋死在炕上。”

“草民的三個兒子,兩個兒媳婦,就這麼沒了。”

“後來,連觀音土都沒得吃了。”

老漢抬起頭,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朱斂,聲音裡透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村東頭的王麻子,把自家剛餓死的小閨女煮了。”

“草民怕啊,草民怕剩下的小孫子也被人盯上,就帶著村裡剩下的幾十口人,逃了出來。”

“一路上,走著走著,人就倒下不喘氣了。”

“等逃到這宜州地界,一個村的一百多口子人,就剩下草民和這小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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