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王左掛、張存孟……”
王嘉胤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幾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他們不再是為了讓鄉親們吃飽飯了。”
“在起義軍裡當了這麼久的頭領,被底下人一口一個‘大王’、‘闖將’地叫著,他們嚐到了權力的滋味。”
“那玩意兒,比毒藥還烈,比觀音土還讓人迷糊。”
“他們住進了縣太爺的豪宅,穿上了原本只有地主老爺才能穿的絲綢,甚至開始搶那些大戶人家的女眷填房。”
王嘉胤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喘息著,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他們不願意放棄這到手的一切了。”
“陛下,您知道嗎。”
王嘉胤猛地轉頭,直勾勾地看著朱斂。
“現在,就算咱們搶到的糧食足夠底下的兄弟們吃飽了,就算大家已經不需要再去拼命了。”
“他們還要打。”
“他們還要繼續裹挾更多的流民,還要繼續擴大起義的規模。”
“為甚麼。”
“因為他們要當更大的官,他們要打下更大的地盤,他們甚至做夢都想坐一坐紫禁城裡那把龍椅。”
王嘉胤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淒厲的絕望。
“老百姓吃飽沒吃飽,他們已經不在乎了。”
“那些被他們裹挾在前面的流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用來消耗朝廷官軍火藥的耗材,不過是用來堆砌他們權力的肉盾。”
“這就是草民和他們不同的地方。”
王嘉胤猛地抬起手,重重地錘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
“草民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念頭。”
“讓人吃飽飯。”
“僅此而已。”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純粹,甚至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瘋狂。
“只要能讓這黃土地上的鄉親們吃上一口飽飯,至於這個人是誰,是草民自己,是高迎祥,還是……大明朝的皇帝。”
“對草民來說,根本不重要。”
寒風順著窗戶的縫隙灌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晃。
朱斂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這番泣血的告白。
他能聽出王嘉胤話裡的真誠,這是一個將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對自己這一生唯一的交代。
他看著王嘉胤,淡淡地開口,聲音如同深淵裡的寒泉。
“所以,你察覺到了他們的野心,知道一旦跟著他們繼續走下去,不過是造就出另一批剝削百姓的諸侯。”
“你在最後關頭,選擇了幫朕?”
王嘉胤沒有否認,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鎖在朱斂身上。
話鋒突然一轉。
“其實,草民原本以為,陛下這次出京,也是來做戲的。”
王嘉胤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即使身受重傷,依然透出一股草莽梟雄的精明。
“歷朝歷代,皇帝巡邊、賑災,草民在私塾的書本里看得多了。”
“不過是走個過場,殺幾個替罪羊,安撫一下民心,然後拍拍屁股回那繁華的京城去。”
“草民從一開始,就在暗中觀察陛下。”
“從您出京的那一天起,草民的探子,就一直在盯著您的動向。”
王嘉胤喘息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目光緊緊地盯著朱斂的表情。
“而且……”
“陛下以為,草民一個在這山溝裡打滾的流寇,憑甚麼能對您的大軍動向瞭如指掌。”
王嘉胤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
“京城之中,一直有人,在主動向草民提供關於您的一切情報。”
“您帶了多少兵馬,戶部撥了多少糧草,甚至您在軍帳中的一些決斷,都有信鴿和快馬,源源不斷地送到草民的手裡。”
說到這裡,王嘉胤停頓了一下,死死盯著朱斂的眼睛,似乎想從這位年輕帝王的臉上捕捉到哪怕一絲的震驚或憤怒。
“對於這件事,以陛下的聖明,應該早已猜到了吧。”
然而,讓王嘉胤失望了。
朱斂的臉上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哪怕是聽到京城中有內鬼在向叛軍暗通款曲,這位大明皇帝的眼神,依然像一潭死水般平靜。
沒有震驚,沒有暴怒。
只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從容。
朱斂微微前傾了身子,長凳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看著王嘉胤,緩緩地點了點頭。
動作輕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
“朕,自然知道。”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當初朕率軍駐紮在土木堡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以及那些恰到好處的叛軍異動。
那絕不是巧合。
能對兵部、戶部調撥瞭如指掌,能準確卡在京營行軍路線上的,除了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還能有誰?
是韓爌為首的東林黨為了給皇帝施壓?
還是溫體仁和閔洪學暗中結黨,想要借賊寇之手削弱異己?
亦或者是周延儒這種小人,在暗中玩弄權術,首鼠兩端?
甚至,是那些平日裡把仁義道德掛在嘴邊、暗地裡卻和晉商、豪門勾結,將大明江山視作籌碼的滿朝文武?
朱斂全都知道。
他的心裡,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京中肯定是有人在出賣朕的。”
朱斂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他們想借你們這些流寇的手,來稱量稱量朕的斤兩,來逼迫朕退讓,好讓他們繼續在那張龍椅下面,安安穩穩地吸大明的血。”
朱斂冷笑了一聲,笑容中透著刺骨的殺機。
“不過,那都不重要了。”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嘉胤,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當朕不再需要他們這些跳樑小醜的時候,當朕的大軍班師回朝之日。”
朱斂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朕,會親自找他們算賬。”
聽到這番話,王嘉胤的眼中猛地爆發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光彩。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身暗甲的年輕帝王,感受著那股幾乎凝結成實質的殺意和決斷。
他突然笑了。
笑得扯動了傷口,鮮血順著脖子往下流,他卻毫不在乎。
“好……好啊。”
王嘉胤大口喘息著,眼中竟然泛起了淚光。
“陛下聖明……陛下果然是個明白人。”
他掙扎著,想要把身體再撐高一點,想要把接下來的話,清清楚楚地傳進朱斂的耳朵裡。
“既然陛下甚麼都知道,那草民……死也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