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開門聲,床上的男人眼皮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在觸及到朱斂那一身暗沉的甲冑和不怒自威的面容時,瞳孔驟然收縮。
王嘉胤知道,來的是誰。
在這個亂世裡,能讓那些百戰驕將服首帖耳,能帶著如此威壓走進這間死囚牢房的,只有一個人。
大明的皇帝,崇禎。
王嘉胤枯瘦的雙手猛地抓緊了身下的破舊被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一陣猶如破風箱般嘶啞的喘息聲,掙扎著想要從床上爬起來。
牽扯到脖頸的致命傷,讓他痛得渾身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裡衣。
但他依然死死地撐著床板,想要翻身下地。
這是一個階下囚面對帝王時,本能的敬畏與規矩。
“行了。”
朱斂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一隻手,按在王嘉胤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一壓。
王嘉胤那點可憐的力氣瞬間潰散,整個人重重地跌回了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上方的承塵。
“你的脖子再裂開,軍醫也救不了你。”
“朕費了這麼大勁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不是為了看你在這裡行那些繁文縟節的。”
朱斂收回手,環顧了一下四周。
他走到屋子角落,單手拎起一把缺了條腿的長條長凳,拖到了床邊。
就在王嘉胤震驚的目光中,這位九五之尊的大明皇帝,絲毫沒有嫌棄滿地的灰塵和汙血。
他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在了那條破長凳上。
雙手交叉,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朱斂深邃的眼眸直視著床上的王嘉胤。
沒有審判,沒有呵斥。
“說吧。”
朱斂的聲音很平淡,彷彿是在和一個久違的老友拉家常。
“你讓親衛傳話,說一定要見朕一面。”
“現在朕來了,就坐在你面前。”
朱斂微微前傾了身子。
“朕很好奇。”
“你並非流氓無賴,在府谷起事前,你甚至不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你到底為甚麼,要在最後那般做?”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蠟燭燃燒發出的細微聲響。
王嘉胤死死地盯著天花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眼神空洞,彷彿陷入了極其久遠的回憶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陛下……真的想聽嗎。”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每吐出一個字,脖子上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朕坐在這裡,不是為了聽廢話的。”
朱斂冷冷地回了一句。
王嘉胤看向上方,眼神微眯,不知道在想甚麼。
良久,這才嘆了一口氣,開口。
“既然陛下想聽,那草民便說一說。”
王嘉胤斷斷續續地開口了。
他的語速很慢,似乎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去組織那些沉重的詞彙。
“草民……草民出身軍戶。”
“不過,草民的命比別人好些,爹孃拼了命地攢錢,家裡還算過得去。”
王嘉胤的眼中浮現出一抹罕見的溫柔,那是對曾經平靜生活的眷戀。
“爹孃沒讓草民像其他軍戶子弟一樣,從小就在泥裡打滾。”
“他們省吃儉用,把草民送去了私塾,讓草民認字,讀書。”
“在咱們府谷那個偏僻地界,草民也算得上是個體面人家的孩子。”
朱斂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草民那時候也是個雛兒,讀著聖賢書,心裡裝的都是忠君愛國、仁義道德。”
王嘉胤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眼神中的溫柔逐漸被一種深刻的痛苦所取代。
“草民以為,這天下,就像書裡寫的那樣。”
“君王聖明,臣子清正,百姓安居樂業。”
“可是……”
王嘉胤猛地轉過頭,那雙滿布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朱斂。
“等草民慢慢長大,等草民走出那個小小的學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草民才發現,全都是假的。”
他的情緒開始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四書五經,教不了草民人心的險惡。”
“春秋禮記,也教不了草民這官場的黑到底有多黑。”
“書上寫的那些仁義道德,在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大官眼裡,連擦屁股的紙都不如。”
王嘉胤劇烈地咳嗽起來,一絲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溢位。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眼中的光芒亮得嚇人。
“天啟七年……那是草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年。”
“老天爺不賞臉,陝北連年大旱。”
“地裡的莊稼全都枯死了,連一點綠色的草根都找不到。”
“蝗蟲鋪天蓋地地飛過來,把樹皮都啃了個精光。”
王嘉胤死死抓著被角,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歲月。
“沒有糧,沒有水。”
“一開始,大家吃草根,剝樹皮。”
“後來,樹皮吃光了,就去挖觀音土。”
“那玩意吃進肚子裡,拉不出來,活生生把人的肚子撐得像個圓滾滾的大鼓。”
王嘉胤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哭腔。
“草民親眼看著,隔壁的王大爺,在地上疼得打滾,最後活活把自己摳死。”
“草民親眼看著,那些幾歲的娃娃,餓得頭大身子小,躺在乾裂的田地裡,連哭的力氣都沒有,被野狗活生生叼走。”
“這世道變了……變了啊。”
王嘉胤仰起頭,眼淚順著慘白的臉頰瘋狂流淌。
“到了最後,沒東西吃了……就吃人。”
“易子而食……這不是書本里的四個字,這是草民真真切切看在眼裡的血肉模糊啊。”
朱斂坐在長凳上,面無表情,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卻在不知不覺中緩緩攥成了拳頭。
他知道明末的慘狀。
但歷史書上冰冷的資料,終究比不上一個親歷者字字泣血的控訴來得震撼。
“可是,老百姓都餓成了這樣,那些當官的在幹甚麼呢。”
王嘉胤猛地咬住了嘴唇,眼中的悲哀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怨毒和憤怒。
“他們在趁火打劫。”
“官府的糧倉裡堆滿了陳谷爛芝麻,他們不放糧。”
“那些黑心的官員,和當地的地主豪紳勾結在一起。”
“他們放出話來,一斗發黴的糙米,就要換老百姓十畝上好的良田。”
王嘉胤咬牙切齒,聲音彷彿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老百姓為了活命,為了讓家裡的孩子能喝上一口續命的米湯,只能把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地契,按上血手印,拱手送給他們。”
“他們趁著天災,大肆斂財,瘋狂地兼併土地。”
“那些狗官,他們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災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跑到縣衙門口去磕頭,去求大老爺開恩。”
“可結果呢。”
王嘉胤氣極反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淒涼。
“縣太爺怕災民鬧事,影響了他的官聲和政績,怕朝廷怪罪下來丟了頭頂的烏紗帽。”
“他下令鎖城門。”
“他派衙役用裹著鐵皮的棍子,把那些餓得只剩一口氣的災民往死裡打。”
“把他們驅逐進深山,把他們趕出縣城的地界。”
“然後,那些狗官就在衙門裡寫摺子,虛報太平,誇耀自己治下井井有條,沒有一個災民死在路邊。”
“那是沒有死在路邊嗎。”
王嘉胤怒吼出聲,脖子上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白布。
“那是因為屍骨全都被野狗啃光了,全都被大雪掩蓋了。”
“這樣的事,數都數不清。”
“這天下,到底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