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怒吼,蓋過了風聲,蓋過了遠處的喊殺聲。
朱斂高高舉起手中的天子劍,劍鋒直指前方那些如狼似虎的流寇,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
“跑甚麼。你們往哪裡跑。”
“你們的老婆、父母、孩子,現在都在身後的城牆裡看著你們。”
“你們跑了,這群流賊就會衝進去,把你們的爹孃亂刀砍死,把你們的妻女糟蹋致死,把你們的口糧搶得一乾二淨。”
人群徹底安靜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夜風中迴盪。
那些原本瘋狂逃竄的青壯年們,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身後那座巍峨的宜州城。
城牆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那是他們的家人,正舉著火把,透過夜色焦急而絕望地尋找著他們的身影。
朱斂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煽動性和決絕。
“朕是天子,朕本可以坐在紫禁城裡,但朕今天站在這裡。”
“朕向你們承諾過,只要打退了流賊,就給你們分田,讓你們當軍戶,讓你們子子孫孫都不再捱餓。”
“朕金口玉言,決不食言。”
他猛地將手中的長劍在半空中用力一揮,劃出一道森冷的弧光。
“現在,流賊要來搶你們的命,搶你們的田。”
“你們是願意像個孬種一樣被他們踩死在泥地裡,還是願意像個站著撒尿的爺們兒一樣,跟朕一起,把這群狗孃養的殺回去。”
“朕今日,就在這中軍帳前,絕不後退半步。朕與你們,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這四個字從一個大明皇帝的嘴裡喊出來,對於這些一輩子命如草芥的底層難民來說,簡直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要管用。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那個剛才扔掉鐵叉的年輕後生,眼睛瞬間充血變紅。
他猛地轉身,在地上瘋狂地摸索著,一把抓起那柄鐵叉,死死地攥在手裡,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咆哮。
“操他孃的流賊,乾死他們,保住俺娘,保住俺的田。”
這聲咆哮,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最後一根引線。
轟的一聲。
數萬名剛才還懦弱不堪的難民,在這一瞬間完成了從羊到狼的終極蛻變。
既然皇帝都不怕死,既然皇帝都願意陪著他們,那他們還有甚麼好怕的。
退一步,家破人亡;進一步,有田有糧。
“殺。”
“保護皇上,殺流賊啊。”
“跟他們拼了。”
那些被丟棄的木棍、鋤頭、菜刀被紛紛重新撿起。
那些潰逃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然後齊刷刷地調轉了方向。
一張張原本寫滿恐懼的臉龐,此刻完全被一種名為“絕地反擊”的癲狂所取代。
數萬民兵非但不再衝擊明軍的陣列,反而像是一群發了瘋的野狗,主動從明軍的縫隙中擠了出去,迎著那些同樣紅了眼的流寇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前方的局勢瞬間逆轉。
沒有陣型,沒有章法。
完全是原始的肉搏。
一個流寇剛用刀砍翻一個民兵,旁邊立刻就有三個民兵撲上來,用鋤頭砸碎了他的腦袋,用牙齒咬斷了他的喉嚨。
“穩住了,陣型穩住了。”
在前方苦苦支撐的宜州衛千戶看到這一幕,激動得熱淚盈眶。
明軍的壓力驟減,原本被堵死的長槍陣終於能夠順利向前推進,如同絞肉機一般開始收割流寇的生命。
而在不遠處。
洪承疇看著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龍纛,看著那個騎在黑馬上宛如戰神降臨般的皇帝,整個人如遭雷擊。
“皇上出城了……皇上竟然真的親自出城了……”
洪承疇的牙齒在瘋狂打架,冷汗順著額頭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感動嗎。
當然感動。
但更多的是差點被嚇破膽的極度恐懼。
這可是大明的皇帝。
要是在這亂軍之中,被流矢射中,或者被哪個不長眼的流寇衝破了防線傷到了一根汗毛。
他洪承疇別說是九族,就是誅十族都不夠賠的。
崇禎皇帝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駕崩了,他洪承疇的名字絕對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被萬世唾罵。
“快。”
洪承疇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扯住身邊掌旗官的衣領,雙眼紅得像是在滴血。
“傳令中軍,所有的重甲步兵,所有的騎兵,全部給我往皇上那邊靠。”
“死保龍纛。”
他瘋狂地抽打著戰馬,帶著身邊的親兵營,不要命地在亂軍中劈砍出一條血路,向著朱斂的方向狂奔而去。
“皇上,臣來護駕。”
“都給我擋在皇上面前,用你們的身體鑄成人牆。誰敢放一個流賊靠近皇上十步之內,我活剝了他的皮。”
洪承疇像瘋了一樣衝到朱斂馬前,翻身落馬,重重地跪在泥水裡,聲音都在劇烈發抖。
“皇上,您乃萬金之軀,怎可輕涉險地,臣請皇上立刻回城,這裡交給臣……”
“少廢話!”
朱斂沒跟他客氣,而是死死的盯著前方的亂軍。
“這種情況,我不出來,你行嗎?”
“還不趕緊阻止防禦,跟朕在這扯甚麼犢子!”
洪承疇被朱斂這一腳踹得連帶著這一通怒罵,猶如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當頭澆下,瞬間將他從極度的恐慌中澆醒了過來。
他連滾帶爬地從泥水裡撐起身子,臉上沾滿了黑泥和血汙,那雙原本佈滿絕望的眼睛裡,此刻陡然爆發出野獸般兇狠的兇光。
皇上說得對。
這種時候要是連他這個統帥都慌了,那這幾萬百姓、這上千守軍,連同大明的天子,就全得填進這平陽府的泥溝裡。
“鏘”的一聲,洪承疇猛地拔出腰間長劍,跌跌撞撞地衝到最前方的陣列前,任憑漫天亂飛的流矢擦著他的頭皮飛過。
他指著那面在夜風中狂舞的龍纛,對著周圍那些正在跟流賊死磕的難民們發出了嘶啞的狂吼。
“都睜開你們的眼睛看清楚了。”
“站在這裡跟你們一起蹚泥水的,是大明的皇上。是給了你們賑災糧,讓你們活過這個冬天的當今聖上。”
“你們以為退回城裡就能活命嗎。”
“流賊破了城,你們的爹孃妻兒連做兩腳羊都不配。”
洪承疇一把揪住一個正渾身發抖的壯漢,將他狠狠推向前方,長劍斜指敵陣。
“皇上口含天憲,有言在先。今日斬首一級者,賞銀五兩,記軍功入軍戶。”
“誰要是敢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他。”
“誰要是護駕有功,老子保他全家這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皇上連命都跟咱們拴在一起了,你們這群站著撒尿的漢子,難道還要看著皇上替你們擋刀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