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道祈求的目光匯聚在朱斂一人身上,那種沉甸甸的壓力,足以將一個普通人的精神瞬間壓垮。
黑雲龍在一旁看得目眥欲裂,他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暴亂。
朱斂靜靜地坐在馬背上,藉著四周成百上千支火把的光芒,他終於清晰地看清了眼前這幅人間煉獄般的慘狀。
這哪裡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這分明是一群行走的骷髏。
他看到有人裹著破爛的草蓆,露出的四肢凍得發黑潰爛。
他看到有婦人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已經沒有聲息的嬰兒,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活人的光彩。
他看到無數人的肚子因為吃了觀音土而詭異地高高隆起,四肢卻如同麻桿般纖細,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
朱斂的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是一個現代人,雖然在史書上讀到過“歲大飢,人相食”的冰冷文字,但當這種極致的苦難真實地鋪展在他面前時,那種靈魂深處的震撼與刺痛,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這就是他的子民,這就是大明朝現在的根基。
而在京城裡,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員還在為了幾千兩銀子的貪墨在朝堂上引經據典,互相攻訐。
在山西,那些地方官還在花天酒地,甚至把這些難民當成政治博弈的肉盾。
朱斂的眼眶微微發紅,他緩緩撥出一口白氣。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停頓在了馬前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裡。
那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身邊沒有大人,孤零零地縮在一具不知是凍死還是餓死的大人屍體旁。
小男孩的身上只掛著幾縷破爛的麻布條,根本遮不住那瘦骨嶙峋的身體。
在刺骨的寒風中,小男孩凍得渾身劇烈地打著擺子,連嘴唇都變成了紫黑色,眼神渙散,顯然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朱斂的目光一凝。
下一刻,在黑雲龍和兩千玄甲騎兵驚恐的目光中,大明皇帝朱由檢,翻身下馬了。
“皇上!”
黑雲龍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躍下,想要去阻攔。
“退下。誰也不許動。”
朱斂頭也不回地冷喝了一聲,制止了身後想要跟上來的侍衛。
他沒有帶任何兵刃,就這樣頂著漫天風雪,一步一步走出了玄甲騎兵的長槍防禦圈,毫無防備地走進了那群餓得眼睛發綠的難民堆裡。
四周的難民看著這個身穿明黃鎧甲的九五之尊走到自己面前,皆是駭得連連後退,硬生生在他周圍讓出了一片空地。
朱斂走到那個小男孩面前,緩緩蹲下身子。
小男孩遲鈍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威武的男人,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將死之人的麻木。
朱斂沒有說話,他伸出雙手,解開了自己脖頸處的暗釦。
那是一件由極品紫貂皮縫製而成的御賜披風,厚重、溫暖,象徵著無上的皇權。
朱斂一把扯下披風,哪怕裡面的夾衣根本抵擋不住塞外的嚴寒,他也沒有絲毫猶豫,動作輕柔卻又堅定地將這件寬大的披風裹在了小男孩的身上。
厚實的貂皮瞬間隔絕了風雪,披風上殘存的體溫包裹住了小男孩冰冷的身軀。
小男孩那雙渙散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了幾聲嘶啞的微弱聲響。
“別怕,有朕在,你凍不死。”
朱斂伸出帶著粗糙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小男孩髒兮兮的腦袋,聲音低沉而沙啞。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風雪的呼嘯聲。
黑雲龍站在防線邊緣,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
他身後的兩千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玄甲鐵騎,不少人的眼中也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們見慣了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把百姓當草芥,卻從未見過一個高坐明堂的皇帝,會親手把自己的禦寒衣物披在一個將死的流民小乞丐身上。
那些原本還在叫嚷著要糧食的難民們,此刻也紛紛閉上了嘴,呆呆地看著那個蹲在雪地裡的年輕皇帝。
朱斂站起身,迎著寒風,轉身面向那幾萬流民。
他失去了厚重的披風,寒風如同刀子一般割著他的臉頰,但他站立的姿態卻比之前更加偉岸。
“鄉親們。”
朱斂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威嚴,多了一種直擊人心的坦誠與沉痛。
“你們受苦了。是朝廷,是朕,對不住你們。”
大明皇帝,當眾向流民認錯。
這句話一出,猶如一塊巨石砸入了平靜的湖面。
不僅是難民,就連黑雲龍等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古往今來,哪有皇帝會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的。
“你們說得對,朕這次出京,確實是為了賑災。”
朱斂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提高音量,確保自己的聲音能傳得更遠。
“遠在半個月前,朕就已經下令,讓戶部緊急撥付了總計八十萬兩白銀的賑災款項,星夜兼程送往山西、陝西等地。”
“八十萬兩,足夠買下幾百萬石的糧食,足夠讓你們所有人熬過這個冬天。”
人群中再次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難民們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希冀。
“可是,這筆銀子撥下去了,朕卻每天都能收到奏報,說山西等地的災情不僅沒有緩解,災民反而越來越多。”
朱斂的眼神漸漸變得冰冷,語氣中透出了一股森然的殺意。
“底下的那些官員,給朕上奏摺,說賑災的情況很不理想,說糧食運不到,說銀子不夠花。”
“朕不信。”
“所以,朕親自來了。”
朱斂抬起手,指著身後那兩千名殺氣騰騰的玄甲騎兵。
“朕要親自去山西看一看,到底是誰在這天災人禍的時候,還敢伸出那雙黑手,截留朕給你們的救命糧。”
“鄉親們,朕也不瞞你們。朕這次,確實帶了糧食出京。”
聽到這句話,原本安靜的流民群再次躁動起來,許多人下意識地往前探出身子,想要在風雪中尋找糧車的影子。
“但是,”
朱斂猛地加重了語氣,壓住了人群的躁動。
“為了能夠出其不意地查處那些貪官汙吏,不讓他們聽到風聲後毀滅罪證,朕帶著這兩千鐵騎,拋棄了一切輜重,日夜急行軍趕到了這裡。”
“你們看到的,只有兵,沒有糧。”
“因為押運糧食的大隊人馬,實在跟不上騎兵的速度。他們此刻還在我們的後方。”
朱斂直視著前方那些滿懷期待的眼睛,語氣堅定。
“要想看到糧食,你們必須等。大概還要等上兩到三天的時間,朝廷的糧隊才能抵達土木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