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收回目光,那眼神裡的貪婪並非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千瘡百孔的國庫。
在這寒風凜冽的街頭,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個箱子,而是一堆堆能夠填平遼東溝壑的血肉。
“回宮!”
一聲令下,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朱斂鑽進暖轎,再也沒了逛御馬監的心思。
御馬監那是養馬的地方,可眼前這些豪商巨賈,才是大明朝真正養得肥頭大耳的“馬”。
王承恩見主子爺臉色陰晴不定,也不敢多言,只能一路小跑著跟在轎旁,還不忘回頭瞪了一眼那張府門前依舊絡繹不絕的車隊,把這地界深深記在了腦子裡。
回到乾清宮,暖閣裡的地龍燒得正旺。
朱斂把身上那件沾了寒氣的狐裘隨手一扔,大馬金刀地往榻上一坐,手裡端著王承恩剛遞上來的熱茶,卻是一口沒喝。
“去,把王國興給朕叫來。”
“要快。”
王承恩心頭一跳,聽出了這話裡的急切與殺機,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不多時,錦衣衛指揮使王國興便氣喘吁吁地到了。
這一路他是跑著來的,帽子都有些歪了,進門也不敢扶,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臣王國興,叩見陛下!”
前些日子剛被敲打過,如今錦衣衛上下那是夾著尾巴做人,生怕哪隻腳邁錯了就被這位喜怒無常的爺給剁了。
朱斂垂著眼皮,手裡轉著茶蓋,發出輕輕的瓷器碰撞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暖閣裡,聽得王國興頭皮發麻。
“王國興。”
“臣在。”
“最近京城裡挺熱鬧啊。”
朱斂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年關將至,這走動的人,送禮的車,怕是把京城的石板路都給壓實誠了吧?”
王國興身子一顫,腦門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是幹特務頭子的,京城裡的動靜自然瞞不過他的耳目,但他拿不準皇上的意思。
這年節送禮乃是官場常態,若是這也抓,怕是把滿朝文武都得抓個遍。
“回陛下……此乃……此乃舊俗……”
“俗個屁!”
朱斂猛地將茶盞頓在案上,濺出的茶水溼了明黃的桌布。
王國興嚇得把頭死死抵在金磚上,大氣都不敢出。
“朕不是要聽你講風俗。”
朱斂身子前傾,那雙眸子如同鷹隼一般死死盯著王國興的後背。
“朕要你做一件事。”
“做得好,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朕保你錦衣衛榮寵不衰;做不好……”
“臣萬死不辭!陛下但憑吩咐,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
朱斂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表忠心。
“不用你下火海,朕要你撒網。”
“從即刻起,你給朕挑一批嘴嚴、眼尖、腿腳利索的弟兄,把這京城裡三品以上大員的府邸,都給朕盯死了!”
“尤其是吏部、戶部,還有內閣那幾位閣老的門前。”
朱斂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誰去送了禮?送的甚麼?折銀多少?誰收了?收了多少?”
“這些,朕全都要知道。”
“記住,是暗中記錄,不要打草驚蛇,更不要這個時候衝進去抓人。”
王國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抓貪官,不就是為了抄家充公嗎?看著他們收錢卻不動手,這是甚麼道理?
朱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聲:
“豬還沒養肥,殺了只有幾斤肉。等他們吃飽了,喝足了,那才是一口好肉。”
“朕要你給朕列出一份清單,一份詳詳細細的‘賬本’。”
“送禮的豪商名單,收禮的官員名單,還有具體的數額。”
“能不能辦到?”
王國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位爺,這是在釣魚啊!
而且是用整個京城的官場做魚塘,要把這些貪官汙吏和姦商一網打盡!
這手段,比魏忠賢還要狠,還要陰!
“臣……遵旨!”
王國興咬著牙應下,心裡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這份名單一旦列出來,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去吧,朕等著看你的摺子。”
朱斂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王國興磕了個頭,退著出了暖閣,直到出了乾清宮的大門,被冷風一吹,才發現後背的衣衫早就溼透了。
……
臘月初八,雪停了。
久違的冬日暖陽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今日的皇極殿,熱鬧非凡。
這是崇禎皇帝登基以來,第一次在宮中大宴群臣。
往日裡,這位爺那是出了名的摳門,宮裡的開銷一縮再縮,連御膳房的選單都減半了,今日卻太陽打西邊出來,說是要在臘八節宴請百官,共嘗臘八粥。
大殿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坐,一個個正襟危坐,面前的小几上擺著精緻的御膳,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用料十足的臘八粥。
但沒人敢動筷子。
眾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坐在上首的那個明黃色的身影。
韓爌作為首輔,坐在文官之首,花白的眉毛微微皺著,心裡總是覺得有些不踏實。
前些日子逼捐的事兒剛過,這皇帝突然又要請吃飯,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周延儒和溫體仁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警惕。
朱斂端起酒杯,目光掃視全場。
那眼神裡帶著笑意,但這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讓人覺得有些脊背發涼。
“諸位愛卿。”
朱斂開了口,聲音清朗,在大殿內迴盪。
“今日是臘八,本該是家人團聚的日子。朕把你們留在這兒,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請大家吃頓熱乎飯。”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通州大捷,前線將士用命,保住了這京師的安寧。”
說到這兒,朱斂舉起酒杯,朝著虛空敬了一下。
“但這仗能打勝,光靠將士們不行,還得靠諸位愛卿。”
“朕知道,前幾日為了籌措軍餉,各位愛卿那是毀家紓難,把家底都掏出來了。這才讓前線的十萬將士能吃上飯,能穿上棉衣,能過個好年!”
“朕,替前線的將士,替這大明的百姓,敬諸位一杯!”
說完,朱斂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