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運氣好,那就讓他多活幾年。”
朱斂收回目光,看著幾位愛將,淡淡道:
“下一次在戰場上碰見,朕自會有辦法讓他插翅難飛。到時候,朕要這遼東的土地上,再無愛新覺羅立錐之地。”
這番話語平淡,卻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聽得趙率教等人心頭一震,原本的沮喪頓時消散大半。
陛下都不急,他們急甚麼?只要跟著這位萬歲爺,還怕以後沒仗打?
此時,東方的紅日徹底跳出了地平線。
金色的陽光灑在滿目瘡痍的通州戰場上,映照著無數斷戟殘肢,也映照著明軍將士疲憊卻亢奮的臉龐。
遠處,後金的主力雖然撤退,但在皇太極和代善的整頓下,斷後的部隊已經重新結成了嚴密的方陣,長槍如林,弓弩待發,顯然是防備著明軍的最後一撲。
袁崇煥策馬趕來,看了一眼遠處的敵陣,又看了看朱斂,剛想開口勸諫,卻見朱斂已經抬起了右手。
“傳令下去,鳴金,收兵。”
朱斂的聲音果斷乾脆,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他很清楚,想要靠這一場伏擊戰就徹底滅掉後金,那是痴人說夢。
後金的根基還在,八旗的戰力還在。
這一戰,能把皇太極打疼,打得他狼狽逃竄,打破了女真滿萬不可敵的神話,戰略目的就已經超額達成了。
“鐺!鐺!鐺!”
清脆的銅鑼聲在曠野上響起,迴盪在晨風之中。
殺紅了眼的明軍騎兵們聽到金聲,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也紛紛勒住戰馬,開始在將官的喝令下有序回撤。
朱斂望著遠處緩緩退去的後金大軍,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皇太極,這一刀,滋味不好受吧?
這只是個開始。
只要給自己爭取到哪怕三五年的時間,整頓吏治,練出強兵,填補上財政的窟窿。
到那時,朕絕不會再讓你踏入長城半步。
朕要做的,不僅僅是守住這山海關。
朱斂深吸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晨風,握緊了手中的馬刀。
朕要打出去。
從通州開始,一步步打回遼東,把戰火燒到赫圖阿拉,燒到你們的老巢去!
……
傍晚時分。
通州城外的荒野上,斷折的長槍斜插在焦土中,像是一座座無名的墓碑。
戰場上的硝煙味還未散盡,晚風夾雜著濃烈的血腥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朱斂翻身下馬,腳下的靴子踩在泥濘的血水中,發出“噗嗤”的聲響。
他沒有去擦拭金甲上的血汙,那是帝王的勳章,也是震懾三軍的利器。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策馬狂奔而來,滾鞍落馬,跪倒在朱斂面前,雙手高高舉起一本沾血的簿冊。
“啟稟萬歲!各部戰損及斬獲已初步清點完畢!”
朱斂一把抓過簿冊,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這哪裡是簿冊,分明是用無數鮮活生命堆砌出來的數字。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快速掃過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墨跡。
這一戰,慘烈至極。
他帶來的這一萬多京營人馬,還有臨時拼湊的“天子親軍”,是頂在最前面的肉盾。
為了給兩翼騎兵爭取包抄的時間,為了在這個時代打破建奴不可戰勝的神話,他們是用胸膛硬生生抗住了皇太極主力的輪番衝擊。
“念。”
朱斂合上簿冊,聲音有些低沉,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平靜。
身旁的隨軍贊畫官顫抖著接過簿冊,嚥了一口唾沫,大聲唸了起來。
“陛下親率的一萬多人,因抵禦後金正面衝鋒,損失最為慘重……只餘六千三百餘人。陣亡、重傷者,幾近折半!”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站在周圍的滿桂、趙率教、黑雲龍等人,原本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此刻聽到這個數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折損過半!
在古代戰場上,一支軍隊傷亡超過兩成通常就會潰散,傷亡三成還能死戰不退的便是精銳。
而這支拱衛在皇帝身邊的軍隊,硬生生抗到了五成傷亡,依然死戰不退,這是何等的慘烈?
朱斂面無表情,只是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發白。
還好。
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活下來的這些人,他們見過血,殺過人,這就是種子,是大明未來強軍的種子!
贊畫官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絲顫音,卻也帶著幾分慶幸:
“大同總兵滿桂部、宣府侯世祿部、薊遼督師袁崇煥部、以及王從義部……因系側翼突襲與外圍包抄,傷亡……甚微。”
聽到這裡,滿桂和侯世祿對視一眼,都不由得低下了頭,臉上露出一絲愧色。
萬歲爺是用自己的命在當誘餌,是用天子親軍的血肉築成了防線,才給了他們側翼收割的機會。
這一仗,首功是陛下的,最慘的也是陛下的人。
“陛下!”
滿桂是個粗人,心裡藏不住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眶泛紅。
“俺老滿這條命是陛下給的!陛下的人馬損失這麼重,俺們卻……俺心裡難受!”
“難受個屁!”
朱斂一腳踹在滿桂的護腿甲上,力道不大,卻讓氣氛瞬間緩和了不少。
他環視著周圍這群大明最頂尖的武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贏,這血就流得值!”
他猛地轉身,目光投向北方,聲音陡然拔高:
“別光盯著咱們自己人看,看看咱們的戰果!告訴朕,皇太極那老小子,這次留下了多少東西?”
提到戰果,負責清掃戰場的王從義一步跨出,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狂喜,連聲音都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起來:
“大捷!陛下,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王從義指著遠處堆積如山的屍體,手指都在哆嗦。
“經確認,建奴正紅旗、鑲紅旗主力被我軍徹底打殘!最關鍵的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吼出胸中積壓多年的悶氣:
“代善的兒子嶽託,被當場格殺!其麾下一萬餘精銳野戰騎兵,幾被全殲!”
“好!”
趙率教忍不住大喝一聲,狠狠揮舞了一下拳頭。
“嶽託那小子,早在遼東時便兇名赫赫,沒想到今日折在了通州!痛快!”